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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味道是葱花炝锅的味道,是热油淋在辣子上的味道,是蒸笼掀开时那一大团白茫茫的蒸汽的味道。王飞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炊事班的老周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他盘子里多舀了一勺红烧肉。肥的,亮晶晶的,颤巍巍的,酱色的肉皮上挂着油,像一块琥珀。
王飞端着盘子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没有跟别人挤,不是不想,是还没准备好。还没准备好跟别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没准备好跟别人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话,还没准备好回答那些“那边怎么样”的问题。那边怎么样?那边不怎么样。那便是他妈的这辈子最不想再去的地方。但这话不能跟人说。说了别人不懂,懂了的人不用你说。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味道是对的,食堂的味道,大锅菜的味道,油盐酱醋都放得足足的、不用心疼的那种味道。他嚼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像在通过一块红烧肉确认自己真的坐在这里,真的在吃一顿不用蹲在路边、不用听着枪声、不用担心下一口还没咽下去人就没了的一顿饭。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一个人坐了下来。王飞抬头看了一眼,是小周——不是那个小周了,是另一个小周,新兵连分下来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嘴唇上有一层茸茸的绒毛,看什么都瞪着一双圆眼睛,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对这个世界还充满好奇的小狗。
“排长。”小周叫了一声。
“嗯。”
小周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终于憋出一句:“排长,你那个勋章,能让我看看不?”
王飞放下筷子,把左胸往前松了松。小周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不是失望,是那种看见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的沉默。他缩回脖子,又扒了两口饭,含混地说了一句“真好看”,就不再说话了。
真好看。王飞嚼着那块红烧肉,想,好看什么好看。铜的,铁的,压出来的模子,冲床一下就打出来了,一块钱能打好几个。但他没说。他摸了摸那枚勋章,指腹从五角星的棱角上滑过去,滑过枪管,滑过麦穗,滑过绶带上那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它是不好看。但它沉。沉得不是铜的分量,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王飞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出了食堂。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有几个兵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利又短促,像哨子。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是闷的,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心口上。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几个打球的兵。跑,跳,喊,笑。汗水甩出去,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有个兵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进去了。那个兵举着双手,像刚打赢了一场战争。王飞看着他在笑,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下午没有安排。连里的意思是,回来的同志先休息,什么都别干,歇两天再说。但王飞不知道该怎么歇。歇是什么意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空?他试过了。他试了整整两天。脑子里的东西清不空。那些东西不是装在脑子里的,是长在肉里的,是嵌在骨头里的,是跟血管缠在一起的,你一闭眼,它们就活了,就在那里动,在那里走,在那里喊,在那里死,一遍一遍地死,死不完地死。
他去了器械训练场。
单杠在操场最东边,铁管子焊的,刷了绿漆,漆皮翘起来的地方生了锈,锈是褐红色的,像干了的血。王飞跳起来抓住杠子,手心是茧,茧磨在生锈的铁上,沙沙的,像砂纸在打磨什么。他开始拉。一下,两下,三下。拉到第十下的时候,胳膊开始抖。拉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后背的那块旧伤开始疼。拉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哭。是拉杠子拉的。他告诉自己。是胳膊太用力了,力从胳膊窜到肩膀,从肩膀窜到脖子,从脖子窜到眼眶,把眼眶里那点水挤出来了。跟别的没关系。跟什么都不跟。就是拉杠子拉的。
他挂在杠子上,没下来。就那么挂着,胳膊伸直了,身体悬在半空中,脚离地面大概三十公分。他看着地面,看着地上的影子。太阳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细细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变形的、快断了但还没断的人。影子没有表情,影子不会流泪,影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被风吹过来的树叶盖住了脸。
“排长。”
王飞松开手,落下来。膝盖弯了一下,缓冲。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像一个刚挂了二十多秒的人。他转过身,是指导员。
指导员姓李,四十出头,四川人,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王飞知道他不只是个弥勒佛。他参加过九八抗洪,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两条腿的静脉全都曲张了,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下面。他从来不提那事,但夏天穿短裤的时候,谁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