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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书写与回望（第1页）

油城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凛冽。2016年的初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不急不缓地敲打着窗棂，将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世界温柔地隔绝开来，只留下一片不断累积的、静谧的白。屋里却温暖如春，室内散发着稳定的热度，空气中氤氲着茶香和儿子们玩闹后留下的、独属于孩童的、带着奶香的温热气息。刚满一岁的小儿子核桃，穿着连体小熊睡衣，正撅着屁股在地毯上笨拙地摆弄着色彩鲜艳的软质积木，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意义不明的胜利宣言。五岁的大儿子响响则像个小大人似的，喊到“爸爸爸爸！快看我的南瓜灯！”五岁的老大举着一个在幼儿园手工课上涂得橙黄、用黑色蜡笔画了个鬼脸的小南瓜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我面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佳佳跟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忙碌却幸福的笑容，手里拿着给响响准备的小蜘蛛侠服装和给核桃整理好的小熊连体衣：“好了好了，别缠着爸爸了，快帮响哥把衣服换上，美术班的活动快要开始了。”今年万圣节的重头戏，是老大所在美术班组织的“万圣节奇幻夜”亲子活动。对于我的家庭来说，这个节日早已褪去了青春期的叛逆和朦胧情愫，彻底变成了一个以孩子为中心的、充满童真和欢声笑语的家庭日。美术班所在的艺术中心被精心布置过，充满了童趣。到处都是穿着各种各样卡通服装的小朋友和陪伴他们的家长，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大响一进去就像鱼儿入了水，很快找到了小伙伴。佳佳抱着小儿子核桃，和我一起跟在后面。活动环节和记忆中的差不多：化妆、手工、最后是“不给糖就捣蛋”。看着大响和小伙伴们排着队，用稚嫩的声音喊着“trick or treat!”，然后从扮演成精灵的老师手中接过糖果时那亮晶晶的眼神，我和佳佳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记录下这可爱的瞬间。“今天孩子们玩得真开心。”佳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满足。“嗯，辛苦你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粉笔留下的细微粗糙感，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大学老师的工作并不轻松，备课、科研、带学生，但她总是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回到家我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刺眼的白色文档页面上，只有一片空白的光标在固执地闪烁，像一颗等待指令的、孤独的心脏。桌角，放着一杯佳佳刚给我沏的热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如同我此刻有些纷乱、试图理清却又无从下笔的思绪。佳佳端着一盘精心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走过来，轻轻地走过来，她先是看了一眼那片空白的文档，目光里没有催促，然后转向我，眼神温柔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深处，是多年夫妻形成的、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持。“还在酝酿？”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脑子里东西很多，像一团乱麻。总觉得……动笔写这些，像是在主动揭开一块已经愈合的旧伤疤，或者，莽撞地去打扰一些本该在记忆深处安然沉睡的魂灵。” 我顿了顿，补充道，“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佳佳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我身边的椅子扶手上自然地坐下，手臂绕过我的肩膀，轻轻揽住我。她的身上有一种让人瞬间安心下来的气息，是大学讲堂里沾染的淡淡书香、家里常用的那款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以及她本身温和的体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气息，与记忆深处那些或甜冷如栀子、或果香如香橙，木香如沉香，奶香如椰子，酒香如朗姆味截然不同，它不具侵略性，却更觉踏实、恒久，是“家”的味道。“不是揭伤疤，也不是打扰，”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窗外无声落下的雪，带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是整理。是把那些对你而言重要的、真正影响过你生命轨迹的时光，从记忆的仓库里请出来，好好地拂去尘埃，分门别类，然后妥帖地安放。就像我们偶尔会整理那些老相册一样，一张张看过去，拂去上面的灰尘，不是为了沉溺在往事里不可自拔，而是为了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来路，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今天的样子的。然后，才能更安心、更踏实地往前走。”她说到这里，目光也从我脸上移开，望向窗外被雪花模糊了的城市轮廓，仿佛也在整理着自己的语言和思绪。雪花无声地落在玻璃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痕。“其实，我知道的，”她重新看向我，眼神清澈而坦诚，“你心里一直有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存放着那些年，存放着那些人。小雪那样太阳般炽热、能瞬间点燃周围一切的热情，张博那种月光般清冷皎洁、带着距离感却又让人忍不住探寻的神秘……她们都是你青春岁月里真实存在过、也深刻影响过你的部分。我不想你因为现在拥有了我们安稳的生活，就刻意地去遗忘、甚至去否定那段过去。那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对那段独一无二的青春时光，也不公平。”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我确实从未如此具体、如此形象地跟她剖析过小雪和张博在我心中留下的感觉印记，但她却如此精准地、仿佛窥见了我内心底片一般，用“火焰”与“月光”来形容。这就是佳佳，我的妻子，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些分离各自成长的岁月，并未切断这种根植于童年共同土壤的、深刻的默契与理解。她总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却往往比我自己更懂我内心的波澜与沟壑。“那你……现在还偶尔会想念她们吗？”她忽然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或芥蒂，只有纯粹出于关心的好奇，以及一种愿意分担我所有情绪的包容。我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而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语。我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暖意透过洁白的瓷壁稳稳地传递到掌心。我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它们最终会安静地沉淀在杯底，如同许多过往的情绪。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答案在我心中早已清晰如镜：“想念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听起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当下的情感张力。更确切地说，是‘记得’，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关注’。”我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上佳佳的眼睛，“我知道小雪后来凭着自己的拼劲和审美，在上海开了一家挺成功的造型工作室，做得风生水起，偶尔能从一些还在圈内的老朋友零星分享的信息里看到她的近况，挺为她高兴的，觉得她终于活成了她自己想要的样子。也知道张博……她一直在法国，好像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独立服装设计师，风格很独特，偶尔在某个艺术杂志或时尚网站的角落，会不经意看到她的作品，还是那种清冷又充满力量的感觉。”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陈述带来的、极其微小的情绪波动抚平，然后继续说道：“但那种‘关注’，就像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看到一本自己很多年前读过、知道结局尚可、甚至算得上圆满的书。你知道它就在那里，装帧可能变了，内容却还是那些。你不会再特意去借来重新翻阅里面的每一个细节，但你知道，这本书是你阅读史上的一部分。至于‘想念’……那种带着灼热疼痛感、混合着不甘和渴望的强烈思念，早已被时间……还有你，”我用力握了握佳佳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细微茧子，“一点点地抚平了，稀释了。就像一杯浓茶，被岁月不断兑入温水，最终只剩下淡淡的、可供回味的茶色。”我的语气变得愈发坚定：“现在我的生活里，全部都是你，是大响和核桃的吵闹和欢笑，是咱们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家。她们，包括那段岁月，是我人生旅途上经过的、值得怀念的风景，很美，也很独特，但我们已经走过了那个路口，看到了更开阔的天地。所以现在的原则，对我而言非常清晰——只关注，不打扰；只怀念，不联系。让过去的归于过去，让现在的，好好现在。”佳佳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神像一池温暖的湖水，包容着我所有的叙述。听到最后，她反手更紧地握住我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彻底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为我感到轻松的欣慰：“这就对了。你能这么想，我就真的放心了。”她顿了顿，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更要把它们写下来啊。不是为了谁，首先是为了你自己。把你记忆里的青春，你的迷茫，你的碰撞，你的成长，还有……我们是怎么在各自漂泊后，又重新走到一起的，都坦诚地写下来。让那些激烈过的、彷徨过的情绪，都能在文字里找到一个妥帖的、安宁的归宿。”她的目光落回空白的文档，像一位引导员，为我指出了起跑线：“别怕无从下手。就从你觉得记忆最鲜活、最想诉说的那一刻开始。比如……那个闹哄哄的、充满了南瓜灯味道和真心话大冒险的万圣节？那个让你说出‘太阳、火焰、家’的晚上？比如你在后台那慌乱的眼神，想看美女胸和腿，又不敢直视的窘态开始”她的鼓励，像一把打磨光滑的、无比契合的钥匙，轻轻插入了我记忆的锁孔，咔哒一声，闸门应声而开。那个2003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非典过后消毒水余味、同时又弥漫着经济复苏带来的莫名躁动的秋天；那个在苏晴那间被改造得光怪陆离的公寓里，灯光迷离、群魔乱舞、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年轻的身体和喧嚣的夜晚，瞬间冲破时间的壁垒，无比鲜活、带着当时特有的气味和温度，汹涌地浮现眼前。是啊，为什么不写呢？佳佳说得对。这不是为了沉湎过去，而是像进行一次庄重的仪式，一种有效的整理和安放。用文字为那段飞扬跋扈、敢爱敢恨的青春立传，为那些曾经以不同方式照亮过我、温暖过我、甚至刺痛过我的人画像，然后，将这一切郑重地收藏进属于我自己的人生档案馆里。而此刻，这个坐在温暖家中，执笔试图梳理过往的我，不正是因为走过了那些或平坦或崎岖的路，见识了那些或炽热或清冷的风景，才更加懂得珍惜眼前这片由佳佳和两个孩子共同构筑的、踏实、温暖而充满了琐碎幸福的坚实土地吗？我转过头，看着佳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感激。我说：“你说得对。或许……真的可以从那里开始，就从那句……连我自己当时都有些惊讶会脱口而出的‘太阳、火焰、家’开始写起吧。那像是一个转折点。”佳佳会心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理解和支持。她俯身，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带着暖意的吻：“好。我去给孩子们洗点水果，再哄他们睡觉，不吵你了。你慢慢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别给自己压力。”她起身，动作轻柔地走向孩子们，柔声招呼着孩子们，声音像唱歌一样好听。我看着她的背影，纤瘦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是这个家当之无愧的、温柔而强大的支柱。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持续敲窗的细微簌簌声，以及键盘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电流嗡鸣。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吸入窗外清冷的雪的气息，又混合着屋内花香茶香和果香木香奶香酒香的温暖。然后，我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开始敲下第一个字。不再是犹豫和回避，而是一种平静的、如同老友重逢般的追溯。文字开始如涓涓细流，从指尖不受阻碍地流淌而出，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温度和声音——西山之行之后，我和小雪不再是之前那种在迷茫和愧疚中相互取暖的依偎……书写的过程，奇妙得如同一次精准的时光旅行。我仿佛又真切地看到了那个被陈旧床单撕成的布条裹得像个笨重粽子、在拥挤的派对现场行动颇为不便的自己；看到了小雪那双在幽暗闪烁的灯光下、因为羞涩和勇气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暗夜里的星辰；听到了朋友们毫无顾忌的、震耳欲聋的哄笑和尖叫，以及那首节奏强劲、敲打着心脏的电子乐……那些鲜活的、充满了颗粒感的细节，本以为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模糊了边界，此刻却随着文字的牵引，异常清晰、色彩饱满地奔涌而来，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我写着，时而因为想起某个滑稽的瞬间而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无声的微笑；时而会因为触及到当时那份复杂而真挚的情感而停顿片刻，需要深呼吸来平复微微加速的心跳。我不是在虚构一部小说，我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打捞者，潜入记忆的深水区，将那些沉淀在岁月河底的、曾经闪耀过青春光泽的碎片，一块块小心翼翼地打捞上来，用文字的软布轻轻擦拭干净，然后借着此刻的心境与眼光，试图将它们排列成一个有温度、有呼吸的序列。而我知道，无论笔下的故事如何跌宕起伏，情感如何汹涌澎湃，当我暂时停下敲击的双手，从那个光怪陆离的2003年夜晚抽离出来，抬起头，视线穿过屏幕，看到的都会是窗外2016年宁静的、被白雪覆盖的冬夜，以及隔壁房间里，佳佳正轻声细语地为孩子们讲述睡前故事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方温柔的光晕。正是这安稳、踏实、充满了爱的当下，才给了我回望那段激烈青春的底气、平静和勇气。书写，不是为了回归，而是为了一次更好的告别与更有意义的铭记。佳佳说得对，我们从小青梅竹马，还是她最懂我。这漫长的书写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它注定会是一趟温暖的、与自我和解的旅程。今晚我要给妻子讲的故事是2003年的万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