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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什么了?”
楼海廷问道,同时他极其自然地俯身,伸手将谢灵归腿上堪堪滑落的毯子捞了起来,动作间,谢灵归嗅到他袖口残留的一点檀木和烟草的气息,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硝烟味。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但这会儿,即便轮廓相似,谢灵归也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因为楼绍亭从不会有这样沉静如渊的眼神。
谢灵归接过瓷杯时,指尖被烫得蜷缩了一瞬。参茶的苦涩在舌尖漫开,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的股权穿透图,声音平缓:“恒丰收购南湾港散股的资金,是用私募通道,绕过了监管层的定向增发限制。黄骥用七个空壳公司分拆收购,每个账户持股不超过0.8%,正好卡在举牌线以下。”他指尖划过那些层层嵌套的公司名,如同拨开迷雾中的蛛网,“手法隐蔽,但代价高昂。这些空壳的维护成本和短期拆借利息,像水蛭一样吸着他的现金流。”
楼海廷的笑声短促而意味深长,他端着青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涟漪:“证监会那帮人要是能有谢顾问一半敏锐,恒丰的牌照早该吊销了。”他说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谢灵归椅背上,目光掠过谢灵归因低头而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后颈,身影笼罩住谢灵归:“他想在临时股东会上狙击北景的增发提案,逼北景在关键条款上让步,甚至分一杯羹。”
谢灵归感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自己后颈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强压下心头异样,垂眸看着南湾港的股权结构,用笔尖在关键数字上重重一点:“2%的散股撬动需要三十亿真金白银,但黄骥的流动资金大半锁死在红木期货里。上周连续三个跌停,他的保证金窟窿不小。恒丰的现金流根本撑不起两线作战,除非……”
楼海廷的侧脸被暖色的灯光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他将茶盏轻轻搁在边几上,轻描淡写地接道:“除非他知道郑浦云要回来了。”
谢灵归一震,郑浦云。
黄骥的亲舅舅。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谢灵归刚因参茶而稍显暖意的胸腔,激起一片刺骨的寒。花房外,雨声似乎骤然密集起来,敲打在玻璃穹顶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如同战鼓擂响。
“郑浦云下月底结束援疆,新职务是分管商贸和发展改革的副省长,兼省委常委。”楼海廷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锋,他屈指叩了叩边几台面,低声道,“上周的港口经济会议上,他特意提到要优先支持解决就业、稳定民的本土冷链企业转型升级。谢顾问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吗?”
他转过身,镜片反射着花房内暖黄的灯光,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却莫名更显压迫:“恒丰手里7.3%的散股,有多少个‘优化营商环境’‘扶持本地实业’的红头文件在托底。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谢顾问觉得是会烧向ai清关,还是传统码头?”
谢灵归瞳孔微缩。分管商贸的实权位置足以让整个东南沿海的港口版图瞬间倾斜。传统码头能提供更多看得见的就业岗位,这正是新官上任最直接、最稳妥的政绩。他瞬间明白了为何北景要如此急切地启动冷链改造,甚至不惜承担巨大成本和阵痛。因为当政策的风向标开始悄然转动,只有提前卡位、占据技术高地的玩家,才能在自保的同时,收割最大份额的红利。这份前瞻性的狠辣与精准,对时局的深刻洞察和果决行动,是楼绍亭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钦佩与危机感的复杂情绪在谢灵归胸腔里翻涌。
谢灵归目光锐利地扫过穿透图,笔尖停在恒丰资管的logo上,仿佛要将其戳穿:“但恒丰要的绝不仅仅是南湾港。他真正目标是被南湾港债务拖垮的临港地块。”南湾港的债务窟窿填不上,临港地块的开发权就会落到债权人手里。谢灵归用笔尖重重圈出临港地块的位置:”等北景增发收购南湾港,股价上涨,他就能用那7.3%的筹码换取临港仓储用地开发权,或者更直接地在高位套现离场。再用这笔钱去争夺临港地块。有了临港地块这个实体支点,加上郑浦云的东风,他就能在新一轮版图划分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上周红木期货连续三个跌停板的画面在眼前闪回,交割库里堆积如山的红木突然都有了具象的温度。黄骥忍痛平仓部分多头套现,恐怕就是为了此刻的孤注一掷。
谢灵归的睫毛在报表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他想起很多年在楼绍亭那看到的老照片,南湾港奠基仪式上,黄骥的父亲黄理圣站在剪彩嘉宾席最边缘,西装革履也掩不住眉宇间那股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粝和野心。楼绍亭当时指着照片,半是嘲讽半是复杂地说:“看见没?黄家就是靠着南湾港发家的,码头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这人啊,富过以后再想让他过回穷日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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