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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风比昨天又凉了些,吹得梧桐叶子贴着地面哗啦啦地跑,像一群慌慌张张的枯叶蝶在赶路。她拢了拢衣领沿街走到药铺门口推门进去,孙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把一捆新到的黄芪须往格子里码,听见门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青山昨天让人带话来了,”孙掌柜把那捆黄芪须塞进格子,“说开春他会准时送种子来,让你放心。”
安湄靠着柜台站定:“他上回写信也是这么说的,这回又让人带话,怕我没收到信?”
“他不是怕你没收到信,他是怕你忘了这事。”孙掌柜拿抹布擦了擦台面,“他那个人做事,一件事要确认两三遍才踏实。”
安湄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你跟他说地已经翻了,等他种子来。”
孙掌柜点了点头:“那我就这么回他。”
八月二十四,安湄吃过早饭又去后山走了一遍。翻过的地在秋日底下晒了好些天了,土面颜色从深褐褪成了浅褐,边缘有几片干枯的叶子嵌在土里,露着半截被风刮断的叶柄。她蹲下来捏了一小块土在指尖碾碎,土粒松散干燥,松开手指就簌簌地落回原处。垄沟的轮廓还整齐着,边缘没有塌陷。
秋天的日头暖融融的,不像夏天那样灼人,照在肩膀上跟披了件薄袄似的。她沿着山道走到晒棚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看,晒棚里空荡荡的,墙角叠着那几只空竹匾,竹匾边缘的竹篾在干燥的空气里微微翘起,有一根的篾尖已经翘起来半寸高了。
窗台上那两盆药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靠着墙没开口。秋天午后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干透了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远远的烧荒的烟气,像是谁在山的另一边烧枯草,被风一路带到了这里。那烟气在灶房的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灶台残留的热气驱散了。
日头在窗外缓慢地移动着,从窗格子的左边往右边挪,在灶台地面上铺开一层倾斜的光带,边缘被窗格的影子切成几段长短不一的亮条,像一截拆散了的尺子铺在地上。那段光在墙面和地面的交接处折了一道金黄色的边,沿着墙角滑进了砖缝里,在暗处收窄成一道细长的亮线,然后灭了。
院子里那些光斑贴着地面亮着,月光铺开了一层冷白色的薄光,均匀地覆盖着石阶、墙角和柴垛,把整个院子都浸进了一片银白里。那层银白亮了很久,久到窗台边缘都凝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寒光,然后缓缓地暗下去,被夜色重新吞没了。
天边泛起晨光的时候,院子里那些细碎的光斑一个接一个地灭了。石阶边缘凝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沿着石阶边缘滑落下去,在泥土里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慢慢渗进土里不见了。
灶房的烟囱开始冒烟,白烟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烟带,贴着屋檐的轮廓线往树梢方向飘过去,停了一会儿就散尽了。
八月二十五,安湄推门出去的时候被门口的亮光晃了一下眼。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里亮晶晶的,像谁半夜里来撒了一把细盐,均匀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草叶子边缘和墙角的柴垛顶上。
她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石阶上的霜,霜花在指尖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凉丝丝的,一触就没了。山道两边的草叶上也挂着霜,走过的时候发出细脆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碎玻璃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