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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上更北边,天上是那种终日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铁灰色,压着无边无际、失了翠色只剩黑褐与苍白的林海。
白毛风在这里,声音都变了调,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从冻僵的树梢间挤过,卷起的不是雪沫,是细碎坚硬的冰晶,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此处地势比起“老鹞子沟”更为隐蔽,是一处巨大的、呈碗状的山坳;碗底,原本密不透风的原始针叶林,已被撕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口子。
十余辆蒙着厚重帆布的卡车,像一群蛰伏的钢铁巨兽,分散停放在压平的雪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混合气味:新鲜松木被撕裂后的苦涩汁液味、柴油燃烧时的焦糊味、混杂这汗臭味与排泄物的臊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冻土深处被翻搅出来的腥气。
油锯的咆哮是这里的主旋律。
起码不下二十台油锯同时在作业,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嘶吼,而是一片疯狂而单调的金属震颤的海洋,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只在换锯或故障时,才陡然露出一刹那令人心悸的死寂,随即又被更猛烈的噪音填补。碗口边缘的高地上,四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冷漠地指向外围莽莽的森林。
松野副官没有待在相对“舒适”的头车里。他穿着厚重的军呢大衣,围着羊毛围巾,但依旧站得笔直,立在碗底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随身携带的单筒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霜雾,他不得不时常摘下擦拭。
手里拿着一份与之前规格不同、但条目更为苛刻的清单,正与负责此片区的工兵大尉低声交谈,声音必须提高,才能压过油锯的噪音。
“大尉,昨日出材量,为何比预定少了百分之十五?”松野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显得闷而冷峻。
工兵大尉是个面色黝黑、体格敦实的中年军官,此刻额角见汗,不知是冻还是急:“副官阁下,此地林木虽佳,但地势更陡,积雪太厚,拖运困难。而且……您看那边,”他指向山坳西侧一片狼藉的斜坡,“昨天下午发生小范围雪崩,埋了四个民夫和一台油锯,光清理就耽误了两个小时。”
松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斜坡上,积雪明显有滑落的新痕,几个日本兵正指挥着更多民夫,用简陋的工具和双手,连挖带刨,试图找回被掩埋的机器,至于那四个民夫……几处微微隆起、覆着新雪的土堆,便是他们的归宿。
松野的目光在那几个雪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仿佛只是看到几块碍事的石头。
“雪崩,是意外,也是你们选址和作业时风险评估不足。”松野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冷静的陈述,“耽误的工时,要从今天补回来。通知下去,午休取消,晚餐时间推迟一小时。另外,从明天起,拖运组增加两成人力。人力不足,就让监工队去‘催一催’。”
“嗨依!”工兵大尉顿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色。
人力早已捉襟见肘,民夫在严寒、高负荷劳作和极度匮乏的饮食下,非战斗减员每天都在增加,“催”又能催出多少力气?但他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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