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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的褥子晒过太阳,棉花瓤子松松软软的,裹着股暖烘烘的味道,混着爸身上的旱烟味、妈袖口的皂角香,把我夹在中间,像块被包裹的糖。三年级的冬夜漫长得没边,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过糊着新纸的窗棂,在对面土墙上投下木格子的影子,横横竖竖,像道关人的栅栏。我头朝炕沿躺着,脚边的热水袋渐渐失了温度,最后只剩个温吞的核,像只缩成一团的猫崽子。
“快睡,明儿还得走二里地上学。”妈翻了个身,粗布睡衣的边角蹭过我胳膊,带着刚纳完鞋底的糙劲。爸的呼噜已经起了势,闷闷的,像远处沟里的闷雷,在厚实的土坯墙里撞来撞去,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我数着梁上的木纹,看它们弯弯曲曲缠成一团,像条盘着的蛇,眼皮越来越沉时,听见窗纸被北风抽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外面抖落湿棉袄。
惨叫声就是这时候炸开的。
“啊——!”
不是杀猪的嚎,不是野猫被夹子夹住的尖啸。那声音尖得像玻璃碴子划过铁锅,却又裹着层湿漉漉的黏糊,像被捏住脖子的青蛙在吐血,尾音拖得老长,颤巍巍的,最后“啪”地断了,钻进墙缝里,和爸的呼噜混在一起。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往肋骨上撞,浑身的汗毛“唰”地竖起来,根根发硬,扎得贴身的秋衣发紧。
土炕那头的爸翻了个身,呼噜顿了半秒,又接着响,好像那声惨叫只是灶膛里迸出的火星子。妈咂了咂嘴,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搭在我肚子上,暖暖的,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死死闭着眼,眼睫毛抖得像风吹的麦芒——不敢睁眼,怕看见窗纸上印着个扒着的影子,怕那影子的手指头正顺着窗缝往里抠。我们家的新窗纸白得发亮,一点黑影都藏不住。
不知道僵了多久,就在我以为是耳朵出了错时,堂屋的木门突然有了动静。
“咔哒……咔哒……”
是铁环蹭过门栓的声音,钝钝的,带着股铁锈味的摩擦。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妈搭在我肚子上的手突然变得沉,像块压咸菜的石头。爸的呼噜还在响,可仔细听,怎么有点像哭?“呜呜”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震得枕头都在颤。
“哐当!”
门栓掉了。
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又长又涩,像老太太嚼不动硬面馒头,牙床在嘴里磨。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股冻雪混着牲口粪便的腥气,刮在我脸上,凉得像冰锥子。我能听见脚步声,踩在堂屋的泥地上,“噗嗤、噗嗤”,像穿着湿透的布鞋,一步一步,往我们睡觉的里屋挪。
里屋的门是块旧松木板,没上漆,常年潮乎乎的,门轴早就锈成了暗红色。这时候它也开始响,“吱呀……吱呀……”,比堂屋的门更难听,像有人用指甲在刮朽木头,一下一下,挠得人头皮发麻。我感觉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离我的头顶只有一步远——我头朝炕沿躺着,门板就在头顶上方,能听见门外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股土腥气,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东西在喘气。
门被推开了道缝。
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像把立着的刀。我闭着眼,可眼皮薄得像层蝉翼,能看见那道影子慢慢往炕边挪,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的头顶。
然后,我感觉它弯下腰,在看我。
一股寒气落在脸上,不是风的那种凉,是带着重量的冷,像块冰坨子贴在皮肤上,往肉里渗。我能闻见它身上的味,是冻硬的血混着烂草的腥气,还有点陈年老土的味,像村西头那口枯井里的潮气。爸的呼噜突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得炕板都在颤,连带着铺底下的干草都“沙沙”响。
它伸出了手,按住了我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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