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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何坚的抱怨告一段落,停下来喘口气时,她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看着他,语气温和地追问:“那么,李智博教授呢?我听闻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学识渊博,在无线电领域更是专家,为人也颇为正直。何先生对他,似乎观感有所不同?刚才你聊了那么多关于其他人的事,却唯独没有提到他。”
何坚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指腹甚至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抬起头,眼神与酒井接触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落在那碟精致的和果子上,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
“李教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惋惜的情绪,与之前抱怨其他人时的语气截然不同,“他…… 是个好人,真的。学识渊博,待人也谦和,对我们这些没什么文化的粗人,从来没有看不起,还会主动教我们一些简单的无线电知识。”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与李智博相处的细节,“就是…… 太书生气了。有时候,明明有更直接、更有效的办法能完成任务,他偏偏要讲究什么…… 原则,什么底线。你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跟鬼子…… 呃,跟皇军斗,哪还有那么多规矩可讲?能赢就行啊!”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 “怒其不争” 的表情,仿佛真的为李智博的 “固执” 感到惋惜,觉得他的 “书生气” 会拖累整个团队。
这番关于李智博的说辞,与他之前无意中流露出的对李智博和高寒尚存的一丝 “复杂情愫” 隐隐呼应 —— 既没有完全否定李智博的人品和能力,又点出了他 “不合时宜” 的缺点,显得更为真实可信,不像全是编造的谎言。酒井眼中那锐利的审视光芒,似乎因此淡化了一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 “了然”,仿佛已经完全相信了何坚的说法。
她没有在李智博的话题上过多纠缠,而是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回核心,也就是她最关心的 “幽灵” 电台:“何先生之前提到,欧阳剑平似乎因为内部出现内鬼的问题,暂时放弃了对‘幽灵’电台的追查?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毕竟‘幽灵’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威胁。”
“是的。” 何坚肯定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 “庆幸”,仿佛也觉得放弃追查是明智之举,“欧阳组长说,现在团队内部不稳,人心惶惶,连自己人都信不过,这种时候不宜再树强敌,否则很容易腹背受敌。她还说,当前首要任务是先把隐藏的内鬼揪出来,稳定队伍,等团队恢复凝聚力了,再重新追查‘幽灵’电台也不迟。” 他像是在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眉头微蹙,“而且,李教授带着监听设备在各个地方蹲守了好几天,一点头绪都没有,连个固定的信号源都抓不到,每次信号都是一闪即逝。欧阳组长也觉得,可能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那‘幽灵’或许根本就不在清江浦,或者只是个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诱饵。”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突然想起了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补充道:“不过…… 有天晚上,我起夜去院子里,隐约听到欧阳组长和马云飞在隔壁房间低声商量什么事,声音太小,听得不太清楚,好像…… 好像提到过一个什么……‘逆向追踪’?我也不太懂这些电台啊、信号啊的专业东西,当时又困得不行,就没细听,翻个身又睡了。现在想想,可能是他们在研究怎么追踪‘幽灵’吧,不过看他们后来的态度,估计也没研究出什么结果。”
“逆向追踪?” 酒井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着温婉从容,没有任何变化,但何坚凭借着多年的经验,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深处瞬间闪过的一丝凝滞 —— 那是惊讶和警惕的混合,只是被她飞快地掩饰了过去。何坚心中了然,“逆向追踪” 这个名词,确实戳中了她的要害。这是一种通过分析己方电台信号被截获时的强度、方位、频率变化等参数,来反向推算敌方监听站位置的高级技术。虽然对于 “幽灵” 这种移动电台,逆向追踪未必能直接定位,但它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巨大威胁,意味着五号特工组可能正在尝试更高级别的技术对抗,而非简单地被动搜索。
何坚小心翼翼地垂下眼睑,用杯沿挡住自己的半张脸,掩饰住目光中的算计和得意。他知道,这个半真半假、看似无意间泄露的信息,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足以在酒井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让她对 “幽灵” 目前看似安全的移动模式产生一丝疑虑。而任何疑虑,都可能促使他们改变现有的通讯规律,增加更多的反侦察措施,比如缩短发报时间、改变行驶路线、增加信号干扰等。但任何改变,都可能意味着新的破绽 —— 只要有变化,就有迹可循,这正是李智博他们需要的机会。
“何先生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有价值。” 酒井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婉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的凝滞只是错觉。她放下茶杯,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裙摆,“请你放心,大日本帝国对于真心投诚、且有功劳的人,从不吝啬奖赏。你再安心在这里休息两天,等外面关于你的搜捕风声没那么紧了,我会亲自安排,送你离开清江浦,去一个更安全、也更舒适的地方,保证你的生活无忧。”
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后转身走向铁门。门外的守卫听到动静,立刻打开门锁,厚重的铁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闷,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何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才发现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指关节,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不再是之前那副 “惶恐不安” 的模样。
他知道,这场与酒井美惠子的心理较量,只是一个开始。外面的战友们,一定正在与那个看不见的 “幽灵” 电台进行着生死时速的较量,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而他在这里,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密室里,多拖延一分钟,多传递出一丝有价值的信息,多扰乱敌人一分判断,就能为欧阳剑平、李智博他们多争取到一分宝贵的机会和胜算。
这场无声无息、却凶险万分的心理之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这场在刀尖上演绎的独舞,直到最终的胜利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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