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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寒水剑义录（第2页）

昭垂首敛息，捧盒行于重重护卫之间。甲士林立，目光如刀，扫视其身。昭步履沉稳，呼吸匀长，俨然卑微仆役。至暖阁外，护卫头目验过腰牌，复搜其身，无寸铁可藏，方挥手放入。阁内药气浓烈，暖炉熏蒸。重重锦帷之后，李林甫枯卧于七宝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昔日权倾天下之威仪尽失，唯余一垂死老朽。榻旁仅一侍药小鬟。

昭跪呈食盒，喉中发出“嗬嗬”之声，以示喑哑。小鬟接过，试温后，方以金匙舀羹，喂入林甫口中。林甫昏聩，勉强吞咽数口。昭伏地，眼角余光如冰棱，紧盯其喉。未几，林甫忽双目圆睁，喉中格格作响，枯手抓向胸前，似有万刃剜心！其面皮瞬间转为骇人青黑，浑身剧烈抽搐，未及呼救，已七窍沁出紫黑血丝，气绝身亡！侍药小鬟惊骇欲绝，尖叫未出，昭已如鬼魅暴起，一指拂中其昏睡穴，小鬟软倒于地。

大仇得报！昭胸中积郁廿载之块垒，于此刻轰然炸裂！然其神智清明如雪，知此非久留之地。正欲遁走，忽闻阁外脚步杂沓，人声喧哗：“相爷！杨相国与陈大将军奉旨探病！” 竟是杨国忠与禁军统领陈玄礼率众而至！原来杨国忠早欲置林甫于死地，此番名为探病，实为查其生死，欲收渔利。护卫不及通报，其已闯入外间。

昭避无可避，电光火石间，瞥见雕花窗棂外一株古松虬枝探入。千钧一发，昭身形如鹞子穿林，撞破窗纸，直扑古松。然窗外亦有守卫，惊呼：“有刺客！”霎时锣声大作，箭矢如飞蝗般攒射而至！昭足尖点松枝，寒水剑出鞘，舞作一团光幕，格开箭雨，身若流星坠向庄墙之外。然禁军强弩齐发，一支透甲三棱弩箭挟风雷之势，噗嗤贯入昭左肩胛，血花迸溅！昭闷哼一声，身形微滞，复咬牙提气，施展《惊蛰》秘传身法“惊鸿逝影”，几个起落，没入庄外风雪密林之中。身后追兵如潮，火把蜿蜒似龙，搜山检海。

昭负箭狂奔，血染重衣，凛冽朔风如刀割面。幸仗多年山林求生之能，于沟壑洞穴间匿迹潜行，又借风雪掩踪，终得摆脱追兵。然箭创甚剧，毒虽未淬，然失血过多，行至渭水之滨，已是强弩之末，眼前昏黑，栽倒于雪泥之中。

冥冥之中，似有人声呼唤。昭勉力睁眼，见一商船泊于岸边，船首立者，赫然竟是赵珩！原来赵珩自昭离后，心绪不宁，料其必行险事，遂假贩货之名，率精干家丁，驾快船循水路入京，希冀接应。恰于渭水畔救得奄奄一息之昭。赵珩见其惨状，虎目含泪，急命心腹神医救治，拔箭敷药。昭于高烧呓语间，断续吐出“仇…报…李…死…”数字。赵珩闻之，既惊且敬，更知事态重大，不敢稍怠，命船工扬帆疾驰，昼夜兼程，直返洺州。

昭匿于赵府最深密室调养。赵公闻悉前因后果，老泪纵横，拊掌长叹：“季氏忠烈，天地可鉴！昭儿忍辱负重，终雪奇冤，真乃大丈夫也！”然京师已天翻地覆。李林甫暴毙，朝野哗然。杨国忠奏其生前谋逆，证据“确凿”。帝大怒，诏削林甫官爵，剖棺戮尸，子孙流放岭南，党羽树倒猢狲散。季文忠公之沉冤，亦因林甫罪发而得昭雪，追赠太子太保，谥“忠烈”，敕令访求遗孤。

洺州刺史奉旨寻访，风声渐至赵府。赵公谓昭曰：“大仇已报，沉冤得雪。今朝廷求贤若渴，公子英才，正当出仕，光耀门楣，匡扶社稷，不负令尊忠烈之名！”昭抚摩寒水剑，默然良久。廿载血仇，刻骨铭心；十年藏锋，如履薄冰。今大愿得偿，然身心俱疲，朝堂倾轧，更令其心灰意冷。彼时安禄山反迹已彰，烽烟将起。

昭乃焚香告祭父母族人灵位，泣血陈情。翌日，留书于赵公案上：“廿载衔冤，今朝得雪。皆赖天地正气，父祖英灵，并贤父子再造深恩。昭本应粉身以报，然身负血仇，戾气浸骨；目睹庙堂，豺狼当道；山雨欲来，黎庶将荼。实无心仕途，再陷泥淖。愿效范蠡泛舟，扁舟散发，寄情山水，悬壶济世，了此残生。寒水一剑，诛尽奸邪，其使命已成，今奉还赵兄。恩重如山，来世衔环。季昭顿首再拜。”

书罢，封剑置于案，于夤夜中悄然而去，衣袂飘飘，没入太行云海深处，不知所踪。唯余寒水古剑，静卧檀匣，秋水之芒内敛，犹记一段惊心动魄之血义传奇。洺州父老，每言及“哑郎中”事，犹唏嘘不已，谓其“隐如孤鸿，烈若雷霆，真古之义士也”。后安史乱起，中原板荡，有传太行深处，常见一青衫医者，施药救人于兵燹之间，剑光偶现，则贼寇授首，疑为季昭云。史官曰：“季昭之志，坚逾金石；其行也，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敢为。虽未手刃元凶于朝堂明正典刑，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贼终毙于其谋，季氏终雪其冤。非独血勇，乃天理昭彰耳！至若功成身退，飘然远引，视功名如敝履，此诚得庄子濠梁之真意，合范子五湖之高风，岂不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