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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豫章家镜（第1页）

豫章有寒士林守拙者，家世耕读，薄田数亩，茅屋三椽。妻王氏，荆钗布裙，善持家计。生二子：长曰怀仁，次曰怀义。守拙尝训曰：“吾家虽贫，然诗书不可废。”每夜燃松明教子，王氏绩麻伴读，其声琅琅与机杼相和，时人谓之“三更灯火”。

怀仁年十六，入郡庠为弟子员。其为人谨厚，常怀济物之心。邻有鳏叟张翁，无子奉养，怀仁每日省视，或奉粥糜，或代樵苏。张翁感泣曰：“吾虽无儿，得君胜亲。”怀仁唯唯，归告父母。守拙抚掌曰：“善！仁者爱人，此吾家本也。”王氏密谓其夫：“儿性太柔，恐为世所欺。”守拙笑曰：“柔非弱也，若水穿石，岂不刚哉？”

怀义少怀仁三岁，性慧黠，好货殖。十四即能辨谷价低昂，尝携布帛赴市，获利倍蓰。守拙戒之：“商贾末业，当以诗书为本。”怀义俯首称是，然心不以为然。尝夜读《货殖列传》，以朱笔密圈“财币欲其行如流水”句，藏于枕下。王氏偶得见，泣告守拙。守拙默然良久，叹曰：“各从其志，毋强也。”

是岁大旱，赤地千里。守拙率二子祷于社稷，怀仁哀毁骨立，怀义则暗计粮储。及秋，田禾尽槁，举家啜藜羹。怀仁典青衫市米，怀义私藏金饼三枚。王氏觉之，欲杖责，怀义跪曰：“儿非贪吝，为备非常耳。”守拙止之：“稚子何知，徐图教诲。”

明年春，豪绅赵某觊觎林家祖茔，诈称其地有古墓，当迁改。怀仁据理力争，赵某贿县吏，竟判林氏败诉。怀义夜怀金谒赵，献金饼二枚，诡称：“家兄愚拙，愿以茔地易西坡薄田。”赵某大喜，立契与之。归告父母，守拙震怒：“卖祖茔求活，禽兽行也！”怀义泣诉：“儿观赵氏势大，若争必罹祸。今舍虚名得实田，虽负谤，愿全家安。”王氏抱之恸哭。怀仁默然，忽顿首父前：“弟策实为保族，儿请承不孝之名。”是夜，守拙焚书卷数册，竟日不语。

自此兄弟分爨。怀仁居东轩，课徒自给；怀义营西厢，设质库（当铺）生息。初时来往甚密，怀义常馈米薪，怀仁则教其子侄。越三载，怀义家赀渐饶，市西坡田百亩，起楼阁五楹。怀仁仍敝庐，徒众却日增，束修（学费）所入仅足糊口。

会郡守兴文教，聘怀仁主濂溪书院。怀仁辞不获，乃携家迁郡城。临行，怀义置酒饯别，献赤金十铤。怀仁推却再三，怀义慨然：“兄掌教一郡，宜整衣冠。弟非献谄，实为吾族增光耳。”怀仁受其半，尽市书籍分赠贫生。王氏私叹：“金帛入手即散，何异流水？”

怀仁在书院，立“求是”“笃行”二斋。每晨讲《大学》，暮课《近思录》。有富室子陈生，恃财凌人，怀仁屡诫不改，乃斥之。陈父怒，赂学政构陷怀仁“聚徒谤政”。檄下之日，学子三百人联名讼冤，怀义闻变，急携千金入郡，上下打点。怀仁在狱中作《自讼赋》，有句云：“镜明则垢见，水静则影清。”及昭雪，怀义迎归，途中见路有饿殍，怀仁恻然，命停舆施粥。怀义急止：“此官府事，兄勿越俎。”怀仁正色：“吾见在即当为，岂待官乎？”

未几，怀义质库遭回禄（火灾），账簿俱焚。债主蜂集，急索本息。怀仁闻讯，鬻书院薪俸所积薄田五十亩，得银八百两悉付弟。怀义泣曰：“此兄砚田所出，儿辈膏火资也！”怀仁抚其背：“田产易得，骨肉难再。”是夜兄弟同榻，如少儿时。忽闻院外喧哗，则债主殴击家仆，怀义欲持刃出，怀仁抱持之：“吾以理喻，慎勿用武。”乃登楼敞户，朗声道：“林氏虽贫，一诺千金。诸君且归，三日必偿。”众素敬怀仁，竟散去。

翌日，怀仁携怀义诣赵氏，乞贷千金。赵某睨笑：“昔汝卖祖茔，今求贷于我，岂非天意？”怀义面赤欲退，怀仁揖曰：“赵公昔得宝地，今子孙昌炽；吾弟小过，愿公大人雅量。”赵某沉吟良久，忽长叹：“吾年逾七旬，见汝兄弟相济，愧不能及。”遂出金相借，不取息。

三年后，怀义复起，建义仓于乡，岁歉则平粜。怀仁门生登第者七人，皆以“经世致用”为训。一日兄弟共饮，怀义问：“昔分家时，兄恨弟否？”怀仁指庭中古槐：“此树本同根，一枝向阳，一枝向阴，然风雨来时，枝叶相扶。”怀义大惭，跪饮三觥。

时值中秋，林氏阖族聚于祠堂。怀仁出其所着《家镜》十卷，示子孙曰：“吾家兴替，尽在此书。镜非照妍媸，乃照心曲。尔等观之：昔先祖守拙公藏书被焚，实为护弟；先妣王氏暗藏金饼，乃备饥荒；吾弟鬻祖茔，非不孝也；吾斥陈生，非不慈也。事有经权，时有顺逆，惟诚与爱，百世可传。”言毕，忽风起烛灭，复明时，见供案上祖茔地契赫然在列，下压赵氏退让书。众惊愕，怀义捧视，墨迹犹新，乃前日赵翁临终所寄。

是夜，怀仁独坐书斋，见镜中影像渐化为父容。守拙微笑：“吾儿知否？昔焚书非怒，实恐汝兄弟阋墙。今见尔等如槐树相依，吾目瞑矣。”俄而鸡鸣，推窗见庭中双槐交柯，俨然一体。自此林氏定规：嫡长子守祠，次子掌义仓，婚丧嫁娶皆从俭朴，子弟十五必习耕读。后百年间，豫章称林氏“双镜堂”，谓其照见仁心义胆云。

外史氏曰：世谓家长里短琐屑，然观林氏一门，镜有阴阳，人分刚柔。或质库钻营，或书院讲贯，似水火难容，卒归中和。嗟乎！治家如治国，非独赖铁面无私，亦需曲笔存仁。昔人云“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其林氏之谓欤？至若赵某晚悟，陈生悔过，则又见至诚动物，虽市侩亦可感化。故录此以备劝戒，非徒记一家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