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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画中魅（第2页）

这年秋天，报恩寺的圆通法师到沈家附近化缘。沈鹤年恰好出门撞见，他心中一直压着那些古怪事无处诉说，便请法师进院喝杯茶。圆通法师进了院子刚跨过门槛，忽然脸色一变，目光直直看向正堂方向，低声对沈鹤年道：“沈施主，你这宅子里有妖气。”沈鹤年心头一沉，忙将前后经过如实相告。圆通法师听完，沉吟半晌，从怀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给他，道：“你拿这面镜子去照一照令夫人的影子。若影子正常便罢，若影子有异，你再来报恩寺寻我。”

当晚，沈鹤年趁玉瑶睡熟了，悄悄拿着那面铜镜走到床前，借着月光往玉瑶身上照去。铜镜映出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玉瑶的侧影轮廓还是她自己，可那影子的表面隐隐浮动着一层墨迹般的暗纹，眉眼之间分明是另一张脸！那脸含笑望着他，眼波流转，正是那幅古画上的女子！

沈鹤年手一抖，铜镜差点落地。他屏住呼吸退出卧房，整夜未眠。次日一早他借口出门访友，直奔报恩寺寻圆通法师。法师听他说完，叹道：“果然如此。那幅古画里困着一只百年画魅，原是南宋一位画师临终前将自己的痴念注入了画中，那痴念年深日久成了精魅，专以吸食生人的才气、福运为生。你得了那幅画之后，她便盯上了你，先让你画技大涨、赚了第一笔大钱，又借梦境指示你找到马远真迹，让你娶了高家小姐。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她要借高小姐的肉身落地成形，彻底从画中走出来。如今她已与高小姐的魂魄纠缠在一处，时日越久越难分离，再过七七四十九日，高小姐的魂魄便会被她彻底吞噬，那时她便成了真人了。”

沈鹤年又惊又悔，扑通跪倒：“大师救我妻！”圆通法师扶他起来道：“法子倒有一个，只是极险。那画魅的本体还在那幅仕女图中，你须得回去将那幅画取出来，拿到正午的日光下暴晒三个时辰。画魅怕日光，晒足之后她的妖力会大减，那时你拿着这面铜镜照你妻子的眉心，大声喊三声她的本名，她的魂魄便能从画魅的纠缠中脱出来。但你要当心，那画魅察觉你要毁她根基，必定拼死反扑，会化作种种幻象迷惑你，你若心志不坚被她唬住，便前功尽弃了。”

沈鹤年拿着铜镜回到家中，趁着玉瑶午后小憩的工夫，悄悄溜进父亲书房，将那幅仕女图从夹层中取了出来。他抱着画轴走到后院，铺在一块青石板上摊开，让正午的烈日照在画面上。那画一触到阳光，便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水珠滴在热铁上，画上那女子的面容竟然扭曲起来，嘴角的笑容变成了痛苦的抽搐。

就在这时，沈鹤年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相公！你在做什么！”他回头一看，玉瑶不知何时醒了，站在廊下惊恐地看着他。她快步走过来要抢那幅画，沈鹤年伸手拦住她，大声道：“玉瑶！你听我说，画里的东西要害你，你离远些！”玉瑶却不听，拼命往画上扑，沈鹤年见她神情狂乱，眼神里分明闪着那画中女子才有的狡狯光芒，知道是画魅在操控她的身子，便死死抱住她，将那面铜镜举到她眉心前，对着镜子大声喊道：“高玉瑶！高玉瑶！高玉瑶！”

喊到第三声时，铜镜中忽然金光大盛，一道光柱直射玉瑶眉心。玉瑶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软软地瘫在沈鹤年怀里。与此同时，青石板上的那幅仕女图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画面上那女子的脸竟像被火燎了一般迅速焦黑卷曲，整幅画在日光下冒出一缕青烟，自行燃烧起来，眨眼间便烧成了一捧白灰，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干净净。

沈鹤年低头看怀中的玉瑶，她的面色虽然苍白，但眉眼间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那温温柔柔的样子，再没有那股妖冶的魅惑之气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沈鹤年问道：“相公……我怎么在这里？头好晕……”沈鹤年抱着她，眼泪夺眶而出，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此后玉瑶再没有过那些古怪的举动，她开始照镜子了，夜里也点灯了，身上那股颜料味也渐渐散了。只是她记不清婚后头几个月里发生的许多事，只知道那时自己总是昏昏沉沉的，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沈鹤年没有把画魅的事跟她说得太详细，怕吓着她，只说是中了些邪气，如今已经除了。

圆通法师后来到沈家做了一场净宅法事，又在院中埋了一枚镇宅铜钱。临别时他对沈鹤年道：“施主，你此番能保住尊夫人的性命，全赖你发现得早。若再拖些时日，那画魅彻底融了高小姐的魂魄，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往后切记，凡来历不明之物，莫要贪恋。一幅画、一支笔、一方砚，看着是死物，里头未必没有活东西。”

沈鹤年深以为然，从那以后，他再不敢收藏任何来路不明的古玩字画，连替人鉴定古董的活儿都一概推了。他的画技虽然没有从前那些“灵光乍现”时惊艳，但重新找回自己的笔法后，反而画得更加踏实沉稳了。他与高玉瑶夫妻恩爱，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安稳和乐，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也爱画画，沈鹤年便把自己那手真本事传给了他，反复叮嘱：“画人画物凭的是自己的眼力笔力，莫要贪那些邪门歪道的本事，看着来得快，其实是偷你的东西。”

后来到了天启年间，杭州城里还流传着沈画师收妖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那幅古画是南宋李嵩的《芭蕉仕女图》，也有人说那是元代赵孟頫的手笔。可无论哪种说法，故事的结尾都一样——那画在日光下烧成了灰，再没有出现过。至于那画魅究竟有没有彻底消亡，也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圆通法师后来又去沈家查看过，说画魅虽然本体被毁，但一缕残念逃了出去，附在别处的一幅旧画上，不知又去害什么人了。可这话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反正杭州城的画师们从此多了个规矩：画人物像时，最后落笔的那一笔，必定是点眼睛，而且要选在白天画，夜里绝不画人物，免得“画活了”什么不该活的东西。

沈鹤年晚年时写了一本《画余杂记》，零零散散记了些他平生作画的甘苦心得，唯独没有记那桩画魅的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写，他笑道：“那桩事写在纸上，怕又要引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有些经历，放在心里烂掉最好。”直到他七十二岁过世，那桩旧事便随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正是：

一幅古画藏魅影，骗取才气骗人生。

画中妖娆原是鬼，皮囊底下是邪精。

莫道丹青能通神，神鬼从来两分明。

若贪捷径求速达，小心背后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