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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回音螺·死生语(第1页)

大明成化年间,徽州府歙县有一落魄书生姓程名明远,字静言。此人年方二十八岁,祖上原是歙县有名的茶商,到了父亲程守本这一辈,因遭了一场大火烧了仓库,赔尽了家产,从此一蹶不振。程守本郁郁而终后,程明远守着祖上留下的一间旧宅和几亩薄田度日。他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此后却像撞了南墙一般,连考五场乡试皆名落孙山。妻子柳氏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三年前生下一女后身子便不大好,去年冬天一场风寒竟要了她的命。程明远将女儿寄养在邻家婶娘处,自己靠替人抄书、代写书信糊口,日子过得清苦黯淡。

这年暮春,程明远替城西的万卷书坊抄完一部《文选》,收了二两银子的工钱,路过城隍庙前的旧货摊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摊上摆着各式旧物,铜镜、瓷碗、残书、断簪,什么都有。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正在打盹。程明远随手翻了翻,忽然被一个拳头大的海螺吸引住了。那海螺通体莹白,螺壳上有一圈圈极细的金色纹路,看着像是什么稀罕物。他拿起海螺凑到耳边晃了晃,里面似乎有极轻微的声响,像风吹过洞穴的回音。摊主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说:那是南海来的宝贝,叫回音螺。据说贴在人耳边,能听到那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收来好几年了,没人信,你若喜欢,三十文拿走。程明远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那海螺,最终还是花了三十文买了下来。回到家中,他把海螺放在桌上,对着窗外的日光端详了半晌,看不出什么名堂。正要将它收起来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隔壁王婶的声音:程先生,你家小囡囡的衣裳破了,我缝好了给你送来。程明远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只海螺贴在耳边。海螺中传出的不是风声,而是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孩子……我的孩子……程郎……我对不起你……那声音嘶哑虚弱,说到最后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戛然而止。程明远浑身一震,那声音分明是他已故的妻子柳氏!他妻子死前确实拉着他的手说过孩子交给你了这样的话,可海螺里那句我对不起你却是他从未听过的。程明远怔怔地站在那里,王婶把衣裳递给他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等王婶走了,他关上院门,再次将海螺贴在耳边,这一次他仔细分辨——那声音确实是柳氏无疑,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生前见过的痛苦和愧疚。那句话后面还有极轻的几个字,像是被人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封信……海螺中的回音到这里彻底断了,只剩了空洞的风声。

程明远放下海螺,心中翻涌起无数疑问。柳氏死前究竟想说什么?那封信指的又是什么?他翻遍了家中所有箱笼,没有找到任何信件。柳氏的遗物被他收在一个旧木匣中,除了几件旧衣、一支银簪、两方帕子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他灰心丧气地坐在桌前,拿起那方帕子细看,帕角绣着一朵并蒂莲,是他与柳氏成亲那年她亲手绣的。翻过来看背面时,他忽然发现帕角有些异样——像是被人拆开又缝上过。程明远用小刀挑开那几针线,帕角里竟夹着一角叠得极小的纸片。展开纸片,上面只有半行字,像是被撕掉了:……城外土地庙西侧第三棵槐树下。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程明远认得出,那是柳氏的笔迹。

次日清晨,程明远带着那把锄头去了城外。土地庙早已废弃多年,西侧果然有一排老槐树,他数到第三棵,在树下挖了约莫两尺深,果然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程明远亲启五个字,也是柳氏的笔迹。程明远的手有些发抖,拆开信,一页纸上写满了字。柳氏在信中写道,她嫁给程明远之前,曾被迫许给城中一个姓孙的富商做妾。那富商花了重金买通了她的父亲,将一纸婚约硬塞给了她。她心中不愿,但父命难违,原本已经认了命。就在婚期前一个月,她遇见了程明远,两人一见倾心。柳氏鼓起勇气退了那富商的婚约,为此父亲与她断绝了关系。那富商怀恨在心,临走前对她说了一句狠话:你让我丢了这个脸,我早晚让你和姓程的小子好看。柳氏嫁入程家后,那富商果然没有善罢甘休,先是买通了程家茶庄的伙计在仓库里放了火,烧了程家大半家产;后来又在乡试之年暗中使坏,让人在程明远的卷子上做了手脚,导致他落第。柳氏一直知道这些事的真相,可她不敢告诉程明远——当时程明远正因为落第和家变而消沉,若再知道是她的旧怨连累了他,只怕更要一蹶不振。她将那富商的恶行一一记在心中,想等时机成熟再设法替丈夫讨回公道。可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最后一场风寒便要了她的命。她临终前将这一切写在信中埋在了城外,本想让邻家婶娘等程明远平复之后转交给他,可还没来得及交代就咽了气。信的末尾写着:程郎,我对不起你。你本可以有大好前程,是因我才落得如此境地。你莫恨我,我这一生愧对于你,只能来世再还。

程明远握着那封信,在槐树下坐了半天。他想起那些年家中接二连三的变故——那场大火、那次莫名其妙的科场失利、那个始终查不出原因的茶庄伙计卷款潜逃。原来全是有人在背后作祟。而他的妻子,那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女人,竟然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愧疚和秘密。程明远将那封信折好收进怀中,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不知道那富商如今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但有了这封信,有了那回音螺,他有的是办法去查。

程明远回到城中,多方打听当年那个姓孙的富商。他托了县衙的朋友翻查旧档,果然在十年前的商户登记簿上找到了一个叫孙文茂的人,籍贯徽州府休宁县,曾在歙县经营过一间绸缎庄,后来不知何故关了铺子搬走了。程明远又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费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在杭州府城找到了孙文茂的踪迹。此人如今在杭州开了一间更大的绸缎庄,生意做得很红火,家资巨万,已在杭州定居多年。程明远没有急于上门,而是先在暗中观察了孙文茂数日。他用那回音螺试着贴在不同的地方——孙家铺子的门框、后院的井口、账房的墙根——收来的回音七零八落,拼凑出孙文茂这些年做过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贿赂官员、打压同行、强买强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那回音螺仿佛能捕捉到人留在物体上的,程明远越来越熟练地使用它,渐渐拼出了一张孙文茂作恶的完整图景。

但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这一日傍晚,孙文茂从铺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走回家中。程明远远远跟着,见他进了家门,便绕到后院墙根下,将那回音螺贴在墙砖上。海螺中传来孙文茂在厅中与家人的对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程明远正想离开,忽然听见孙文茂压低了声音对什么人说道:……当年那程家的案子,你确定没有留下把柄?另一个声音回道:老爷放心,那放火的伙计早就去了外地,科场的事也做得干净,连那个中间人都在三年前病死了。程家那小子如今穷得叮当响,掀不起什么浪来。孙文茂哼了一声:他那个媳妇倒是硬气,到死也没把实话说出来。若是她早说了,我还得费一番手脚。如今她死了,那程明远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是我断了他的前程。程明远听着这些话从海螺中传出来,手中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但他没有冲动,而是继续贴着墙听完了整段对话,确认了放火的伙计、科场动手脚的中介人姓名和去向。

程明远回到客栈,连夜将所获信息写成一份详尽的状纸,又附上了柳氏那封信的抄本,以及他从回音螺中听到的那些关键证词。次日一早,他来到杭州府衙,将状纸递了上去。杭州知府是出了名的清明,见了状纸后传讯了孙文茂。孙文茂起初百般抵赖,但当程明远将那些经年旧事的细节——火烧仓库的日子、科场舞弊的关节、那个中间人的名字和住址——一一说出时,孙文茂的脸色渐渐变了。杭州知府又派人去查,果然找到了当年那个放火的伙计,已在异地娶妻生子,一吓之下便招了供;那个中间人的家人也交出了孙文茂当年写给中间人的一封信,信上确实写了务必使程明远落第几个字。铁证如山之下,孙文茂终于低头认罪。他被判了十年监禁,家产半数充公半数赔给程明远作为补偿。程明远拿着那笔赔偿金回到了歙县,没有自己留着,而是用其中的大部分在城外修了一座桥,方便两岸百姓来往,又在桥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柳氏桥三个字。余下的银两他拿去资助了两个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自己依然住在老宅中,抄书写信,日子简单平淡。

那回音螺经此一事,在程明远手中更加灵验了。他开始用它来听更多东西——有时贴在别人家院墙上听些家长里短,有时贴在旧物上听那些物件留在人间的。他渐渐发现,这海螺不仅能听到人死前最后一句话,还能捕捉到许多被遗忘的声音。一个老人临终前悄悄告诉儿子存折藏在哪里,一个被拐卖的女孩在路边石头上刻了一行字,一个被冤枉的囚犯在牢房的墙上用手指划下一句我是冤枉的……这些声音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时间里,却被那海螺一一收录着。程明远觉得这海螺就像一扇通往过去的窗,让他能看见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这年秋天,程明远被一件事缠上了。城东李家的女儿李秀娘嫁给了城南一个叫赵永丰的布商,婚后不到半年,李秀娘忽然跳井死了。李家说是赵永丰虐待她,赵家说李秀娘是得了癔症自己想不开。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县衙已经审了好几回,却始终没有定论。程明远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日他在茶馆中偶然听人提起此事,心中一动,便去了一趟城东李家。他借口抄一份族谱,进了李家老宅。趁人不注意时,他将回音螺贴在李秀娘出嫁前住过的闺房墙上。海螺中传来的声音杂乱琐碎,有李秀娘与母亲的对话、有丫鬟的脚步声、有窗外卖花人的吆喝声。程明远耐着性子听了许久,终于听到了一段关键的回音——是李秀娘出嫁前夜与一个陌生男子的对话,那男子压低了声音说:你嫁过去后先把赵家的地契偷出来,咱们拿到手就跑。你爹已经收了赵家的聘礼,若咱们反悔,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李秀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害怕……赵永丰若是发现了怎么办?那男子道:怕什么!他不过是个闷葫芦,你哄一哄他就什么都依你了。等地契到手,我带你远走高飞。程明远听完这段对话,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李秀娘与那陌生男子有私情,二人合谋想骗赵家的地契,事成之后私奔。可地契显然没有偷出来,李秀娘却跳了井。这中间一定另有变故。

程明远又去了一趟赵家。赵永丰是个四十多岁的寡言汉子,娶李秀娘本是续弦,家中只有一个老母。程明远与他攀谈了几句,找了个机会将回音螺贴在赵家的堂屋柱子上。这次听到的回音更多、更杂,他分辨了许久才找到关键一段——李秀娘嫁入赵家后的第三天夜里,她与赵永丰的对话:……那地契你藏在哪里了?藏在哪里也不能告诉你。你过门才三天,就打听这个,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你凶什么!我凶?你那日在院子里跟那个绸缎庄的伙计眉来眼去,当我没看见?你若再这样,莫怪我休了你。然后是摔门声,然后是李秀娘低低的哭声。程明远继续往下听,又过了几个月,另一段对话浮出来——赵永丰与李秀娘的争吵更加激烈了。赵永丰说:我亲眼看见你与那伙计在城西的茶馆里说话!你把我赵家当什么了?李秀娘道:那是远房表哥,说几句话怎么了?远房表哥?你爹早说过你没有什么表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人姓王,是城北一个破落户,你未出嫁时就与他有来往!接下来是砸东西的声音,李秀娘尖叫着跑了出去,门重重地关上了。再往后,程明远只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然后是赵永丰在井边撕心裂肺地喊人。那声音与李秀娘呼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浑浊而混乱。

程明远收了海螺,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真相其实很简单——李秀娘与姓王的奸夫合谋骗婚夺产,谁知赵永丰虽然不善言辞却并不糊涂,早早看出了端倪。李秀娘计划落空,又与赵永丰频频争吵,那姓王的见无利可图便不再理她。李秀娘孤立无援、羞愧难当,一时想不开跳了井。赵永丰虽然言语刻薄了些,但并未动手打她。这案子本就不是谋杀,只是一场骗婚引发的悲剧。程明远将自己听到的这些整理了一番,没有直接告诉两家,而是托人委婉地递了一封匿名信给县衙,信中说了那姓王的伙计、城西茶馆的见面、李秀娘出嫁前的密谋。县衙传了姓王的来问话,那人一吓便全招了。李秀娘的母亲得知实情后,哭得死去活来,却也知道自己女儿不争气,怪不得赵家。两家的官司就此平息。

此事过后,程明远渐渐在歙县有了些名声。人们不知道他有回音螺,只当他是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常有人请他帮忙查证些琐事、断些家长里短的官司。程明远来者不拒,但从不收钱。他觉得那海螺既然能听到那么多声音,总要让它发挥些用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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