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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呢?
小泥巴在地牢里小憩时,这个念头如撞在窟壁上的回音,在心里回旋。他做了个梦,恍惚间,草青柳黄,晓雾濛濛,他已置身于天坛山上。
他梦见自己坐在荆梁屋前的石阶上,与其说是梦,倒像是一段过去的记忆。那时天色微明,淅淅沥沥地落着雨。行箧沾了泥,放在身旁。他和微言道人坐在雨里,山海的轮廓在雾里抹得极淡,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易情,你会不会觉得待在咱们这儿教你委屈了?”微言道人望着雨,喃喃问道。
“不会,您为甚么说这些话?”那时的小泥巴赶忙道,“我留在天坛山便似是前世修了大德,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委屈?”
“咱们门派便似个凑合搭起的草台子,既无升天宏愿,也无甚经典可学,待在这里并无前途,即便如此,你也愿自称作无为观弟子么?”
小泥巴笑了,“道人,你瞧前数百代铸得神迹的人物,也不全是势家子弟、王侯将相。我觉得我待在无为观里就挺好,能在这儿吃饱穿暖,这便是我的愿望。”
白须老头儿徐徐吁气,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微笑:
“这也是我的愿望。”
老人望着雨点如泪珠般自穹顶潸潸而落,打在松林里,滚在芭苴叶上,发出清妍之声。雨落下后,大地便不会再干瘠,土缝里终会抽出新芽。于是他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飘雨清晨,那时尚在荒年,四处饿殍枕藉,他的娘亲周宁宁在他面前平静地逝去。于是他也会想起他的愿望,正如那收留他的破道观里贴着的楹联一般:“渡江一苇济时心。”
小泥巴看着他感伤的神色,一时愕然无言。
微言道人笑了笑,“娃子,你知道么?虽说咱们如今过得窝囊,往时却真心欲铸过神迹。你师父曾走过凶险的赛依德汗道,自昆仑山巅步上五重天,虽最后未可抵得天廷,却也是一伟业。”
“所以呢,这便是您与师父的愿望么?爬上天廷,尝仙桃,饮玉髓,不再为人世饥馁所困?”
“不,远不止于此。”微言道人摇头,他想起娘亲周宁宁的面庞,“我的愿望是让九州民寿年丰,不再有人会因冻饿而死。”
“传闻若得司列星官首肯,铸得神迹之人可携亲眷上天廷,我想让你师父多带昆仑山下的几人上了重霄,也好教他们脱了困厄。”
他的声音里忽染上一丝颓丧,“可惜这愿望终是未能实现,你师父自行过天磴,见过少司命后……”微言道人轻咳了一声,沮丧地道,“便掉了下来,自此阴阳经岔,神昏目朦,身子大不如前,已不能再上天磴了。若是可以,我倒想替她承此难,可惜我丹道平平,如今尚未医好她的法子。”
雨沧凉地打着莽莽草木,潮湿的风轻飏而至,像一阵寂寞的呼吸。小泥巴沉默了片刻,道:“既然你们的愿望未曾实现,那便由我来实现罢。”
微言道人一愣,雨珠爬过他深邃的眼沟,在壑堑似的皱纹间流动,像是泪水。他扭头看着小泥巴,分明是个瘦小的、身量未长开的少年,那腔膛里却已藏了一颗火一般炽烈的心。
“不,不,铸神迹的担子太重,会把你的肩头压弯。”微言道人忙不迭摇头,“易情,我同你娘……你师父只想让你挺直脊梁,好好地活在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