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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叶何站到身旁:“是不是有点后悔了?”吴定缘仰起头来:“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我是铁铉之子,难道还能在朱家皇帝身边厚着脸皮做官?”
“砍了皇帝一刀,还能全身而退。啧啧,大明朝也只有掌教你能做到。”
“别叫我掌教。”吴定缘皱皱眉头,去看昨叶何,“你们白莲教把赌注押在太子身上,结果被我这么一刀劈下去,非但未得封赏,反而连累着一并逃亡,真是亏大了。”
昨叶何“咯吱咯吱”嚼着枣子:“掌教你也说了,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我们这起自泥淖中的野狐禅,勉强得了庙堂承认,早晚也得出事。何必去讨没趣呢?”
“那你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昨叶何笑道:“不白忙,不白忙。掌教你一直昏睡,还不知道。如今北直隶远近都传遍啦,说有一条孽龙要水淹京城,佛母显圣,运起无上法力,一夜之间搬来一道莲花堤坝,在御街上生生挡住孽龙洪水,救下无数生灵,然后一夜之间又把堤坝搬走了。如今各地烧香进坛的民众,那真是山积海聚,无不称颂佛母。”
吴定缘没想到那晚上的民众自救,居然传成了这番模样,一时无语。
昨叶何眯起眼睛,语气微微有了变化:“其实汉王也罢,太子也罢,谁做皇帝对圣教来说都没区别。甚至两京之谋成败与否,也无关痛痒。圣教所图的不是朝廷名分,不是金银赏赐,要的只是一个制造故事的契机罢了。您想啊,老百姓听不懂经文,也不爱听道理,就爱听佛母显圣这样半真半假的传奇故事。如果太子在南京被炸死了,汉王登基,那民间会有另外一个故事出现:佛母金陵显圣,雷劈夺舍太子的妖魔。效果是一样的。”
天下乱局,原来全是白莲教的故事素材,原来这才是佛母最核心的目的所在。吴定缘回想起白衣庵里那一番对谈,不得不佩服那位老太太的眼力。
“不费银钱,不动刀兵,白莲教的安身立命之本,就依托于这些故事。只要民间还在流传,咱们圣教就永远不灭。”昨叶何道。
“哼,你们推我做掌教,也是看中了铁铉之子这个故事,好助你们招徕信众吧?”
昨叶何笑嘻嘻道:“那您还来当这个掌教吗?”
“我若不当,你们怎么办?”
“那也无所谓。把你护送回南京,我便回济南去,编个佛母升天的故事,接掌教务,该干吗还干吗。”
吴定缘一听,反倒微微有些惭愧。昨叶何满不在乎地扬了一下手:
“苏姐姐告诉我说,昨叶何这种植物进不必媚,居不求利,芳不为人,生不因地,还说这是佛母给我起这名字的寓意。原本我还不太明白,可御街堤坝一筑起来,我算真正想透了佛母的用心——她从未当我是托庇大树之下的弱草,而是深植卑下之地、可以迎风自立的瓦松。你不在,我也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昨叶何流露出的眼神,充满找到自己真正方向的喜悦与坚定。吴定缘暗暗感叹,那一条简陋的堤坝,居然同时成就了一正一反、一朝一野两个人,也真的算是佛母显圣了。
“对了,荆溪呢?”吴定缘环顾左右。
他昏迷了好几天,一醒来就被于谦拽去紫禁城,然后直接下了诏狱,一直没见到苏荆溪。事实上,自从两人那一夜定情之后,他就再没与她近距离接触过。如今心病既去,大事已成,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好好跟她说说话。
昨叶何嘴角含笑:“其实苏姐姐在你入狱之后,就来找我了。她算得可准了,让我们少安毋躁,不过数日,一定会有人主动上门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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