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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口的风卷着雪粒子,往人领子里钻。江曼裹紧了棉袄,脚步却轻快,像揣着团火。叶东虓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西药铺,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江曼把银锁系在他脖子上,说“这是护身符,能挡灾”。那时她的辫子刚过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哪像现在,为了生计,连祖母的念想都要当掉。
药罐又开始咕嘟,叶东虓掀开盖子,褐色的药汁泛着泡,像口小泥潭。他往里面加了勺水,水汽扑在脸上,带着股说不清的苦。桌上的现洋还在反光,三十块,够买三盒盘尼西林,够撑到江曼父亲下个月的复诊,可银锁的当期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去哪凑那三十块,还有郑小伟的三分利?
“小虓,”江曼的父亲在里屋唤他,声音虚得像缕烟,“那银锁……当给哪家了?”
叶东虓走到床边,看见老人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宝丰典当行,”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郑老板说,这锁成色好,到期肯定能赎回来。”
老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郑小伟……那是个铁公鸡,当年我跟他爹做过生意,一分钱能掰成八瓣花。你呀,准被他坑了。”
叶东虓的心沉了沉。他想起郑小伟擦算盘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掐银元的指甲缝里的铜锈,突然觉得那三十块现洋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发慌。
三、算盘珠里的账
宝丰典当行的后门藏在条更窄的巷子里,堆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旧物:缺腿的红木椅,断弦的琵琶,还有个蒙着灰的鸟笼,笼门敞着,像刚飞了只金丝雀。叶东虓蹲在墙根,数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等郑小伟锁门。
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巷子照得发白。郑小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裹着件黑棉袍,领口竖得老高,手里拎着个蓝布包,步子迈得又小又快,像怕踩脏了鞋。
“郑老板。”叶东虓站起来,巷子里的风灌进喉咙,冻得他直咳嗽。
郑小伟吓了一跳,眼镜差点滑到鼻尖。看清是叶东虓,他的脸沉下来,像结了层冰:“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想问问,那银锁能不能……”叶东虓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原本想说能不能延长期限,或者少算点利息,可看着郑小伟那双精明的眼睛,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白搭。
“不能。”郑小伟往巷口走,蓝布包在胳膊上晃,里面传出点细碎的响,像铜钱碰撞,“规矩就是规矩,当票上写得明明白白。”
叶东虓跟在他身后,踩在郑小伟的脚印里。雪被踩得咯吱响,像在数两人之间的距离。“郑老板,”他咬了咬牙,“那银锁对江曼很重要,她祖母的遗物……”
“遗物不能当饭吃。”郑小伟突然停下,转过身,眼镜片反射着月光,“我开典当行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上个月有个老太太,当掉她亡夫的玉佩,就为给孙子买块热糕,你说我能不收?”
叶东虓愣住了。他没想过郑小伟会说这些,更没想过这铁公鸡心里还装着这些事。
“我爹当年就是太心软,”郑小伟的声音低了些,蓝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有户人家当掉传家的砚台,说等秋收就赎,结果跑了,我爹愣是把自己的棉袄当了,才填上亏空。那年冬天,他就冻出了病根。”
巷子尽头的馄饨摊冒着白汽,郑小伟往那边走,脚步比刚才慢了点。“那砚台现在还在我柜台里,”他回头看了叶东虓一眼,“我留着,不是为了钱,是想等那家人回来,告诉他们,做人得守信用。”
叶东虓站在原地,看着郑小伟买了碗馄饨,坐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小口小口地吃。蓝布包放在腿上,他时不时摸一下,像护着什么宝贝。月光落在他的银簪上——叶东虓这才发现,郑小伟的棉袍领口别着支银簪,样式很旧,簪头刻着个“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