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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对汀过多打量,也没有人急着问她什么。他们给她吃的,给她水喝,让她先歇着。汀却闲不住。她喝了粥,跑到溪边,看见河水那么清,清到能直接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游鱼。她忍不住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去。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她蹲下来,看河底那些青灰色的小鱼,鱼不怕人,绕着她的小腿游来游去,啄她的皮肤。她笑着去捉,鱼从她指间滑走。她看见一条略大的鱼从上游慢慢游下来,忽然停住,像在看她。她把手指伸进水里,鱼不逃,却慢慢凑过来,用嘴碰了碰她的指尖。她轻声说:“南方没有你这样的鱼。南方的鱼都有点苦。”鱼摆摆尾巴,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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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提着木桶来到河边打水,看见汀赤脚站在水里发呆,便没惊动她。汀却先开了口:“你就是溪?”溪点头。汀说:“你的名字和这条河一样。”溪笑了:“沈仲元起的。他说我是喝这条河的水变成这样的。”汀听了,低头看看自己泡在水里的脚,又抬头看溪。她的目光在溪脸上停了一会儿,说:“我也喝了很多水。我在水里生的。我娘说我的骨头里都是水。”溪放下木桶,在岸边坐下,把脚也伸进水里。两条腿并排浸在河水里,一条是淡金色的,一条是长期被日头晒成的浅褐色。汀说:“你们这里的水,会说话。”溪说:“你听见什么了?”汀侧过头,像在听。过了片刻,她说:“很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小的钟。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慌。”溪也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水声和鸟叫,它什么也没听见。它问:“是在水里,还是在你耳朵里?”汀说:“耳朵里。但水不来,我就听不见。”溪说:“这是你的本事。我们这里有个人,能用水里的声音看路。”她说的是闭眼的人。汀说:“我听阿婆说过,有些人眼睛不看,心里却亮。这里也有这样的人?”溪说:“有。他每天用木哨探路。你听见的,说不定就是他放在水里的声音。”汀眼睛一亮:“木哨?我梦见过的。吹起来有风,有火,有锅盖响。”溪笑了:“走吧,我带你去见他们。”
溪把汀领到枯树下。闭眼的还坐在那里。他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微微侧了侧脸。溪说:“这是汀。南方来的。她说能在水里听见你木哨的声音。”闭眼的听了,把木哨从唇边拿下来,问汀:“你听见什么?”汀在他对面蹲下,认真地说:“我听见一个人吹哨。哨子很慢,吹三声,停一停,像在等回音。有时候有火。有时候有锅盖响。还有一次,我听见有人说‘粥好了’。”闭眼的点了点头,把木哨轻轻放在汀手里。汀接过来,那哨子很轻,摸上去温温的,像被人揣了很久。她学着把哨口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声音极低,像气从门缝里漏出来。闭眼的说:“你吹得太轻了。”他说着,伸过手来,在空中停住。汀把哨子放进他手里。他含在唇边,吹了一个音。那音不亮,但极稳,像把一颗石子平平稳稳地投进深水里。吹完,他对汀说:“你听见的锅盖响,是曦在蒸馒头。火声,是有人在生火。风,是北边的风。”汀捧着木哨,看着闭眼的人,忽然说:“那你是谁?”闭眼的人嘴角极轻地抬了抬:“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闭眼的。你真要叫,就叫我‘听’吧。我只会听。”汀说:“听。我娘说,人死后,有的会变成水。你听见水里的声音,是不是在听他们?”闭眼的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有时候是。”
从枯树下出来,汀又去了骨树边。水娘正在给一株新移来的南方水草找地方。汀看见那水草,心里一热。那是她家乡的东西,叶如细带,根似白须,泡在浅水里,能开出一小朵蓝花。她问水娘怎么会有这个。水娘说:“前几天漂到河口,石头缝里卡着。我见它还活着,就把它捞回来了。”汀蹲下,用手指拨了拨水草的叶子。水草的根轻轻卷了一下,像在认人。汀说:“这叫‘蓝汀草’。我娘说,我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水娘看她一眼,说:“那这草就归你养了。”汀点头。她把蓝汀草移进骨树根边的小水塘里,用几块卵石压住根,又浇了一瓢活水。水草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条刚从梦里醒来的鱼。
日子一天天过去,汀渐渐融进灰烬林地的日常。她学会了揉面,虽然学得慢,总把面揉得半生不熟,但她肯下力气。她学会了辨认草药的叶子,也学会了在溪滩上捡柴火。她每天傍晚,都会把骨扣贴在耳朵上听一会儿。现在她听到的声音比在南方时更清晰了,木哨声、火声、锅盖声,还有越来越多的、她以前从没听过的声音: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骨兵们下地回来时哼的调子,北猎那头大角兽在河边饮水的响鼻。她有时会去溪边找闭眼的人,一老一少坐在石头上,谁也不说话,只是听。听河水,听风,听很远很远的北地传来的井水声。闭眼的人后来给了她一枚小石子,说:“把它放进水里,能听到潮。南方没有井,但有潮。你想家时,就听这个。”汀把石子放进衣袋,想了半天,说:“我不想家。我找到这里,这里就像家。”闭眼的人没有说话,只轻轻把木哨含在唇边,吹了一个极轻极长的音。
第七十八天,天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里到处是泥土和草叶的香气。汀在溪边帮芥草洗野菜,听见北边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她抬起头,看见北猎带着几个猎手,正从对岸走回来。他们中间押着两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堵着草团。那两人长得极黑,身上只裹着几张脏乎乎的毛皮。北猎的脸上挂了彩,胳膊上有一道血口。石青和独眼从棚里迎出去。北猎把两个人往地上一掼,说:“北边水眼附近抓到的。鬼鬼祟祟,在井边撒灰。我让几个人跟着,摸到了他们窝,里面还关着两个孩子。”沈仲元从枯树下站起,走过去。他蹲下,看了看那两人。其中一个抬起头,冲他龇牙,像要咬人。沈仲元没躲,只问:“你们饿不饿?”
那两人愣了。沈仲元让芥草端来两碗粥。他亲自把其中一个人嘴里的草团取出来。那人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嘶着嗓子喊:“我们是渴不死的种!不收你的粥!”沈仲元说:“不收,就喝点水。井水也是我们通的。”说着把碗递过去。那人手被绑着,不吃。沈仲元也不勉强,把碗放在他脚边,说:“饿了自己吃。我们这里不杀不绑。你们要回北边,等伤好了再走。但孩子不能带走。你们抓了两个孩子,那是人的孩子,不是换水的牲口。”
那人不说话了。另一个原本也瞪着眼,听了这话,肩膀慢慢塌下去,像泄了气。北猎在旁边说:“他们跟地痂那阵子的人混过,身上有黑斑。我在他们背上看见了。”沈仲元让人解开他们衣服一看,果然背上有一块块灰黑硬痂,像被地痂啃过又结住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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