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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田颖,在江城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里做行政管理工作。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一张一张,平整得掀不起半点褶皱。直到那个周末,我回老家清溪镇参加一场婚礼,命运的齿轮,才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咔”地一声,慢了下来,或者说,是我这才听见它原来一直在响,带着某种沉闷的、欲言又止的节奏。
婚礼的新娘是我妈那边一个远房表妹,算起来,我得叫她一声“晚晚”。苏晚,人如其名,温婉得像是江南梅雨季节里,檐角滴下的一颗水珠子,不声不响,却能洇湿一大片心事。新郎我没见过,只听说家境殷实,人也稳重。婚礼就在镇上的老祠堂摆酒,热闹是热闹,锣鼓喧天,红绸挂满了斑驳的梁柱,空气里全是鞭炮的硝烟味和油腻的饭菜香。我坐在娘家亲戚那几桌,听着隔壁婶子们压低了声音却无比清晰地议论着彩礼、房子、还有新郎家那据说在县里新开的超市。我有些心不在焉,用筷子拨弄着碗里那只被蒸得有些塌了的糯米圆子,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祠堂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
门外是一条不算宽的柏油路,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扬起一阵尘土。就在司仪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情绪饱满地喊着“一拜天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从路那头滑了过来。车速不快,甚至有些过于慢了,慢得与这喧嚣喜庆的场面格格不入。那车很普通,十来万的款式,沾了些长途跋涉的灰。它就那么不疾不徐地驶来,车头正正地对着祠堂大门。
然后,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车里的人,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心,在车子即将完全经过大门的那一刹那,微微侧了一下脸。
而祠堂里,穿着洁白婚纱、被众人簇拥着正要弯腰的苏晚,不知为何,也恰在那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突然扭过头,视线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越过了漫天飘落的彩纸和金粉,直直地投向门外。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无限长。长到我能看见苏晚脸上精心描绘的新娘妆容,忽然间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只在她瞳孔深处荡开一圈,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车里那张脸,隔着一层车玻璃,隔着七八米的空气,隔着整整一个喧哗鼎沸的人间,我只是惊鸿一瞥,却像被烫了一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不是怨恨,不是悲伤,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空。空茫茫的一片,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过往,都在那一眼里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寂寥的废墟。
车子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变,就那么平稳地滑了过去,消失在路另一头的拐角,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苏晚很快转回了头,继续完成了她的“一拜”。她的背挺得笔直,婚纱的裙摆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得体,甚至比刚才还要明媚几分。司仪在热情地喊着“二拜高堂”,宾客们在起哄鼓掌。一切如常。
只有我,握着筷子的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那颗糯米圆子,被我无意识地戳破了,露出里面甜腻过头的豆沙馅。旁边我妈给我夹了块肥瘦相间的扣肉,念叨着:“发什么呆?吃呀,这肉炖得多烂糊。”我“嗯”了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祠堂里人声、锣鼓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吵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一眼,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了我原本平淡无奇的周末记忆里。
回到江城上班后,格子间里的空调依旧吹着不冷不热的风,咖啡机吞吐着千篇一律的焦香,月度报表上的数字增减还是那些套路。可我却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看隔壁工位的李姐,和采购部老王为了一个流程争执得面红耳赤,我会忽然想起祠堂里那隔空相望的沉默;听到楼下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捧着手机跟男朋友视频,笑声又甜又脆,我也会莫名地心里一揪。那一眼的“空”,像一片小小的阴影,悄悄潜伏在我日常的缝隙里。
我忍不住向我妈打听。电话里,我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兴奋与谨慎:“你说晚晚啊……哎,那孩子,以前是谈过一个,听说还是大学同学,好得跟什么似的。后来嘛,不知怎么就散了。男方家里好像不太同意,具体咱也不清楚。那男孩子后来去了外地发展,再没回来过。”我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婚礼那天……也有人看见了,说是有辆车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啧,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晚晚现在嫁得好,公婆明事理,男人会挣钱,这才是正经!”
是啊,这才是正经。门当户对,安稳富足,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归宿。那一眼里的荒芜,或许只是我眼花,或许只是某个无关路人的偶然一瞥。我试图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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