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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老,这个恕难从命!”
冯煦沉默不语,就这么盯着田伏侯,直到他几乎承受不住这目光,老人才缓缓开口:“这样好了,十分钟,给他十分钟。然后各安天命,绝不纠缠。”
审稽报告浩如烟海、繁似秋荼,想在十分钟内翻出点名堂,几乎是不可能的。田伏侯胸口起伏,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就十分钟,多一秒也不成。”
田伏侯犹犹豫豫带着两个人来到档案室前,打开锁,掏出怀表开始计时。孙希踏进去的一瞬间,冯煦在身后一挥拐杖,朗声道:“老夫当年教过你。查账这种事,须溯其源流,观其所隐。”
孙希感觉有一种微妙的讽刺感。十年之前,冯煦指使他去偷红会账册,要查沈敦和,说的就是这么一句;十年以后,还是冯煦和他,还是查红会账册,这次却是要保沈敦和。命运实在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档案室里面是十几排木质大书架,上面摆放着一排排牛皮纸袋,按照年份分门别类地摆好。孙希迅速锁定了民国八年对红会的审稽报告,飞快打开,里面是一页又一页冗长的数字。
如果一条条仔细看,恐怕看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完,而且最麻烦的是,孙希不太清楚自己想要找什么。他有些茫然地翻动着账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翻完了一本。孙希觉得自己纯粹是在做无用功,他烦躁地把账册合上,“啪”的一声,不小心倒扣在地上。
孙希叹息一声,俯身去捡,却忽然发现几张字条从簿子尾部露出来。
他十年前为了窃取账册,跟施则敬混了一阵,对记账多少有点了解。所有的账册尾页都有一栏叫作附录。附录里一般都会贴一些与账目有关联的文件,诸如收据、账单、契单之类,以供交叉比对。
孙希想起冯煦的叮嘱,突然之间福至心灵,迅速找到日德青岛之战期间的账簿。这时田伏侯已经在门口拍门,提示只有一分钟了。孙希拿出了动手术时的手速,哗哗翻动,很快翻到附录页。
这里贴着一封信,铅字油印,正文是举报红会在胶东地区滥发会证、滥用特权云云。这时田伏侯已经走进屋子,粗暴地制止了他。孙希在账簿被收起来之前,只来得及看到举报信落款的名字,叫作罗天雫。
田伏侯既不问他具体找到了什么,也不肯再多通融点时间,客客气气把两人送出了小楼。
离开南洋公学之后,冯煦问他可有收获。孙希说他疑心这封举报信就是内务部审稽的源头,因为他注意到举报信的一角写有一个“14”的编号,也就是说,至少有十四封举报信,而且很可能是按地域分开的,“14”大概对应的是胶州。
换句话说,至少有十四个红会分会在去年同时遭到举报,这绝对不是个巧合,而是一次处心积虑的大攻击。
冯煦眯起眼睛:“这举报信是何人所写?”孙希在手心写出“罗天雫”这个名字,但最后一个字他不认识。好在冯煦学问通天:“‘雫’这个字生僻得很,念‘哪’,意为雨落。罗天雫……恐怕这是个化名。”
孙希暗记于心:“有线索总算比没有线索强。”冯煦忽然正色道:“沈仲礼被解职这件事,他自己都不愿说出缘由,恐怕背后的水很深。你们这么深入挖掘,做好心理准备没有?”
孙希耸耸肩:“如今可不是沈会长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我和老方的职业生涯。就算我们不关心时局,时局也会来关心我们嘛。”冯煦两条白眉毛微微一抬:“沈仲礼这些年来所做的事情,老夫都看在眼里。他一辈子做慈善,若蒙不白之冤,天道未免太过无情。你能有这个心思,很好,很好。”
“我只是一个小医生,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孙希仰起头看看天色,语气萧索。
“哦,对了,内务部虽然不能再查了,但陆军部老夫的熟人更多,可以一试。”冯煦忽然想起来,精神一振。
红会在名义上是陆军部的下属机构。内务部要查红会,必然有大量与陆军部往来的文书。冯煦这个建议,确实是一个独辟蹊径的好办法。
“不过陆军部远在京城,我让人设法抄些东西,送去你宿舍好了。”
“我已经搬离宿舍了,总不好占着学生床位。现在搬去了福开森路的一间公寓,我写个地址给您。”
“也是,你都快而立之年了,是该出来独立居住了。”冯煦说到这里,忽生感慨,“第一次见你是在宣统二年(一九一〇年),那时候你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如今十年过去。张在初已然仙去,我也老态龙钟,你却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孙希正要谦虚几句,不料冯煦话锋一转,“你都这把年纪了,还不结婚,到底怎么想的?”
“我,呃……”
“张在初临终前一直念叨,生平就只有这一件憾事。老夫若不安排明白,九泉之下都不好见他。”
孙希眼前一黑,他刚欠了冯煦人情,突然来这么一出,连搪塞都不好搪塞。好在冯煦也知道他最近事情多,只说待官司有了结果,再让他去相几次亲。孙希胡乱答应下来,赶紧逃开。
他回到总医院,那边邢翠香也传回了消息。
别看翠香年纪小,却精明得很。她没有直接去找朱贵云,而是先让方三响把前因后果问了一遍——不是问诊疗细节,而是问人际关系。
自从癸丑之役刘福彪叛变之后,福字营化为鸟兽散。杜阿毛虽然得了姚家馈赠的店面,但终究还是回了熟悉的闸北地界,依旧混在青帮里。朱贵云也算是在帮弟子,杜阿毛好心把方三响请来给他老婆看病,谁知道搞出这么一摊子事情来。
搞清这一层关系后,翠香先找到了杜阿毛。杜阿毛一听,火冒三丈,直接打上门去兴师问罪。朱贵云原是个怯懦的人,被杜阿毛狠狠威胁要动用青帮家法之后,立刻了。这时翠香才现身询问,朱贵云自然是知无不言。
原来他老婆在总医院去世的当晚,朱贵云家里来了一个人,自称是一位美国红会赞助的律师,说愿意提供法律救济,向总医院索赔一大笔钱。朱贵云一听能赔钱,乖乖听从他的安排发起了诉讼。针对疋拉密洞的指控,正是那律师教他说的。
可惜那个律师每次都是主动上门,从不留联系方式,连姓名都不知道。
杜阿毛本来要狠狠揍朱贵云一顿,逼他撤诉,但被邢翠香拦住了,这个阶段还不能打草惊蛇。
跟邢翠香这边相比,林天晴却遭遇了挫折。大概是她演技有问题,甫一上门,就被沈贤淑夫妇识破了,大骂她是骗子,还威胁要抓去警察局。最后还是邢翠香脑袋活络,去审判厅套出了沈贤淑提交诉讼材料的日期,一比对,恰好与朱贵云是同一天。
如果是两起单独的案子,不可能提交和审判都是同一天。邢翠香的这个发现从侧面证明,这两桩案子,暗中有人在控制节奏。
一个大阴谋的轮廓,隐然浮现出来。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罗天雫显然是个化名,不会查到任何结果。而那个神秘律师的信息太少,在朱贵云家守株待兔,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去胶东一趟好了。”方三响忽然开口。其他人一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方三响道:“你们不关注防疫这一块,可能还不知道。今年北方雨水奇少,如今已是六月底,直、鲁、豫、陕、晋五省一直无雨,一场旱灾铁定要暴发。直系和皖系正在打仗,政府是顾不上赈灾的,总医院很快就要出动了。”
凡是旱灾发生的地方,因为用水不足,一定会暴发霍乱或痢疾,很可能还有肝炎。方三响在总院负责防疫工作,加入救援队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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