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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希说:“我立刻回去拿一下!”跑出屋子要去骑车子。姚英子压着嗓子起身,说:“我来开车,更快些。”邢翠香担心她情绪不稳,容易出事。姚英子却摆了摆手,坚持要走。
于是两人匆匆上了姚英子的车,朝着福开森路风驰电掣地赶去。这是一辆法国产的德底昂宝通,车厢呈筒状,只有两个座位,但动力十足,曾经跑过北京到巴黎的长途越野。
孙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担心地看着姚英子摆弄方向盘:“英子,英子,你真的行吗?不要勉强啊。”
“我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姚英子这样说着,泪水却抑制不住地从脸颊滑落。孙希也是摇头叹息:“唉,陶管家怎么会突然自……老方电报里说得不清不楚。”
“其实他一去山东,我就有预感了。”姚英子道,“从小他给我讲过很多山东的事,我央求他带我去看看,他却只是微笑,也从来没回去过……这次是我不好,求他去照顾下蒲公英。他最宠我,就答应了。我却忘了,明明上海到山东那么近,这么多年他不肯回去,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怎么这么笨!”
孙希心疼地掏出一方手帕:“英子,你还是哭出来吧,发泄出来心里会舒服点。”姚英子却腾出一只手,用手背擦干泪水:“不能再哭了,会耽误更多事情。他老人家最见不得我哭的。”
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路面情况上,车子风驰电掣,不一会儿便抵达福开森路。孙希很快拿回一个厚厚的邮包,直接在车上拆开了一条条看。
就在汽车快要开回讲习所时,孙希忽然“哎呀”一声,从文牍里择出一角抄件来。
“兹有美国外交部向顾维钧公使探询中国红十字会情形,本部以不详内容,遂照红十字会办事细则第五条办法,由内务部派司员到沪检查,以重中美邦交。”
孙希当众读完这份文书,所有人眼神都一阵明悟。以方三响找出的那个名字为核心,一块块拼图,逐渐拼接到了一起。几乎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很显然,美国红十字会因为入华设分会未果,对沈敦和怀恨在心,便指使罗天雫暗中搜集所有中国红会的黑材料,好以此逼迫沈敦和下野。
“美国人固然可恨,但咱们陆军部和内务部就这么答应调查了?”林天晴扛着曹主任家的小儿子,忍不住发出疑问。
孙希拍了拍那封文书:“你们要注意,是美国外交部向驻美公使发出探询,说明这次调查,已经不是两国红会的事——你看看这词:以重中美邦交。还不说明问题吗?这是把沈会董给卖啦。”
这美国红会委实有些霸道,只因为沈敦和拒绝了他们入华的要求,竟然通过外交途径要求查他的底。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本国政府向来外交无力,畏洋如虎,自晚清迄今并没有什么改变。
去年巴黎和会,中国明明是战胜国,却被威尔逊总统拿来做绥靖筹码,出让青岛给日本,以致引爆五四运动。偌大一个青岛都能丢掉,多舍弃一个慈善机构的负责人,以安抚友邦之心,也算不得什么离奇的事。
怪不得田伏侯明明报告说账目并无问题,上面却不依不饶,一定要查出点什么。原来这是个硬性的政治任务,要做给美国人看,所以就算是鸡蛋里也要挑出骨头来。曹主任捂住胸口连声哀叹:“原来如此,那我可是屈死了,真是无妄之灾。”
姚英子也颓然坐回沙发上:“我反复问过沈伯伯,可每次他都避而不谈。原来他早就心知肚明,胳膊拧不过大腿……”
意识到这一点后,大家都生出一种无力之感。若是小人作祟,诬陷忠良,还有平反昭雪的一天,可这已上升到两国邦交的层面,那就不是几个小医生能翻盘的了。
“可还是不对呀!”邢翠香突然跳起来,“如果说美国红会的目的是扳倒沈会董,他们去年就得偿所愿了呀。那个罗天雫,为什么到了今年还要紧盯着总医院的医生,搞出这两桩医疗官司?”
孙希也罢,方三响也罢,在政治家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罗天雫这么有针对性地打击,难道美国红会还有别的用意不成?
这个谜团,比之前的疑惑还难以索解。林天晴皱眉道:“不如直接去问问这个罗天雫。”孙希摇头道:“这位Loens女士有美国红会的官方身份。且不说你能不能见到,就算见到了,你也要挟不到她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姚英子突然道:“孙希,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根本要挟不到她呀。”
“前面一句。”
“Loens女士有美国红会……怎么了?”
“Loens,你发一次音。”
孙希莫名其妙地又发了一次。姚英子抬起头来,犹存泪痕的双目射出锐利的光:“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了。”
罗天雫女士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优雅地从坤包里取出几个铜圆,交给车夫,然后款款走到路旁边的咖啡厅里。这个咖啡厅在三马路和教堂街的交叉口,视野很好,可以望见对面一处嘈杂的工地。
那里有一栋巨大的三层长楼,四面延伸出去,外墙全用花岗石筑成,极为显眼——这是新工部局大楼,从民国三年就开始建,中间因为欧战一度停工,如今重新复工,预计要两年后才能彻底完工。但这座新大楼周围的铺面与楼房,却早早被各家洋行、银行、交易所和代理商占据,为的是日后能抢得先机。
她点了一杯咖啡,听着留声机里的巴洛克音乐,安静地等待约见对象的到来。罗天雫女士不知道的是,她的约见对象刚到门口便被一个酒糟鼻子的英国人拦住,蛮横地拽去旁边的巷子里,接受巡捕房的“质询”。
而一男一女两个华人,趁机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她面前的沙发上。
“罗天雫女士,你好。”孙希优雅地打了个招呼,刻意使用了纯正的伦敦口音。罗天雫认出了他和旁边那个叫姚英子的女孩,脸色微微一变。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罗天雫用中文问道。她的中文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同时她抓紧了坤包,里面放着一支小巧的女士手枪,这是在这座冒险者乐园生存的必要工具。
“您不必这么生分,从去年开始您就一直在关注我们了,不是吗?”孙希的语气不急不缓。
罗天雫先是微微恍然,旋即露出一丝微笑:“没想到,你们居然能反查到我这里,钦佩,钦佩。”
“有志者,事竟成。”孙希谦逊地回答。
“你们应该知道,我只是如实做出调查,并转交贵国政府。如何处断,是由贵国官员来判断的。”
“恐怕你做的事情,并不止这些吧?”姚英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罗天雫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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