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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香道:“当时参与的一共有两个日莲宗僧人和三个信徒。其中一个叫藤村国吉的信徒最喜欢赌回力球,我便化装成仆欧,在球场上设法从他嘴里套话。谁知这人起了色心,居然要跟我轧姘头,我顺水推舟跟他回去。没想到刚一到家,屋里有人开了枪。藤村被当场打死,我往外逃去,杀手穷追不舍。我脚崴了逃不远,恰好一队日军的巡逻兵路过,我抄起砖头砸了带头的军官,气得那军官当场把我抓住,反而让杀手不敢靠近了。然后呢,我就被他们以袭击军队的罪名带回这里关押咯。”
翠香的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的掌印,真实情况肯定比她这一番轻描淡写的描述更凶险。方三响听得心惊肉跳,翠香胆子也忒大了点。但更让他震骇的,是翠香透露出的信息。
“藤村的家里放着一封信,我离开时顺手揣进怀里了。”邢翠香指了指自己的口袋,“里面提到一个人名,叫作川岛芳子。”
这个名字方三响略有耳闻,好像原先是个满清格格,后来入籍日本,最近频频混迹于上海上流社会,还有人称其为东方的“玛塔·哈莉”——世界大战期间一个法德双料美艳女间谍,可见那女人的背景。
这封信是川岛芳子写给藤村国吉的,要求他们五个人前往三友实业社去做“事先约定的工作”。旁边还有藤村的批注,愤愤不平地痛骂川岛芳子,说她在工人队伍里安排了杀手却不提前知会,以致一位无辜同伴意外死亡。
可见整个袭击日僧事件,分明是川岛芳子精心策划的阴谋。当初“九一八”事变爆发的起因,也是关东军先炸毁南满铁路,扔下几具尸体,伪称是中国军队先发起袭击,然后才开始发动偷袭——典型的日式做法。
方三响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如果这封信公布,将会对局势产生极大的影响,日本人绝不会容许这件事发生。以川岛芳子的心狠手辣,把参与者全数灭口再正常不过。
看来于公于私,都得尽快把翠香弄出去才行,她身上的干系实在太大。
方三响盯着她,蓦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谁委托你们查这件事的?”
她和史蒂文森只是私家包探,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查一个政治事件。有资格关心这件事的委托者,必有很深的背景。翠香摇摇头,说要讲江湖道义,为雇主保密。方三响知道这丫头脾气犟,也不逼问,先把信揣好,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说他来想办法。
翠香摇摇头,把信纸交给他:“方叔叔你把这封信带出去就行了,颜院长肯定知道怎么处理。我就算了,一个瘸子怎么逃?”她又幽幽道:“大小姐和孙叔叔如今都在哪儿呢?”
方三响道:“英子在吴淞,孙希大概是在哪家伤兵医院吧,一打起仗来,他从来都是最忙的。”翠香撇撇嘴:“哼,他向来花头最多,也不知是真忙还是假忙。”方三响瞥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什么,可他只是动动嘴唇,终究没问出来。
方三响离开仓库,忽然听到一阵发动机轰鸣,紧接着一辆漆黑的福特轿车大咧咧开进院子,门口卫兵拦都不拦,可见来者身份不低。
不待车子停稳,一个人已从后排推门出来。这人一身黑色长风衣加黑礼帽,脖子上搭着一条纯白长围巾,虽是男装,可黑发如瀑,眉眼间透着女子特有的清秀与锐利。
女子一下车,整个别院的气氛为之一变。好多士兵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屏气凝神。就连西本愿寺的和尚们都不易察觉地抬起三度笠下的脑袋,朝这边偷偷望来。而方三响注意到,她也戴着一个红十字袖标。
方三响赶忙问旁边的酒井这是谁,酒井双眼睁得大大的,一脸仰慕道:“这是川岛小姐呀,她怎么跑到别院这里来啦?”
“啊?”
方三响立刻意识到不妙。川岛芳子居然跑来西本愿寺别院了?不用问,这次肯定是冲着翠香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着那封信来的。
藤村国吉的信,此时就在自己身上。如果他现在要走,没人会来阻拦,但翠香肯定完蛋了。方三响站在原地,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忍不住想,如果孙希在就好了,那家伙总能想出些好主意。
此时川岛芳子已走到银杏树下,与竹田上尉交谈着什么,项松茂则退到旁边廊下,安静地等候着。方三响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无意中一摸自己的急救挎包,突然想起一位故人,计上心头。
这主意并不算好,但总比束手无策强。方三响无暇细思,快步走到项松茂身旁,低声道:“项总经理,现在有一件关乎战争的大事,至为紧急,我希望你能设法拖住竹田和那个女人至少十分钟。”
出于信任,项松茂没有问缘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双手捂住脸迅速摩挲了一下,似在驱走适才的颓丧。等到手掌放下,他又露出那张在大上海无人不知的温文面孔。
方三响更不多言,急忙转身回到仓库,借口遗漏了病人还未诊治,让卫兵开门。仓库里的囚犯们好奇地看着这位医生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小瓶里装着暗褐色的粉末。方三响打开瓶子,催促每个人倒一口在嘴里。
出于对方三响的信任,那十一位五洲药房店员率先服下,于是其他人也纷纷倒了一小口。最后方三响走到翠香身旁,把剩下的粉末都倒给她吃。吃完之后,他隔着栅栏望了望,项松茂似乎在跟川岛芳子比画着什么,竹田在旁边一脸无奈,不时抬腕看看时间。
过了约莫五分钟,仓库里的众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有些人觉得嘴里发干,不由自主地去抓咽喉;有些人的脸变得又干又热,泛起一片潮红,甚至瞳孔都开始微微扩大。又过了一分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身体发热,体温飙升。
方三响一直在密切观察这些细节,一见差不多了,对他们说:“开始咳嗽!用力咳!”然后拿出一个棉口罩戴上冲到门口,对酒井着急道:“我发现这里的囚犯得了肺鼠疫!”
酒井一听这三个字,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肺鼠疫?这可不得了。
他作为赤十字社的医生,深知这玩意儿的可怕。这个病,是一个叫伍连德的中国医师在一九一〇年东北闹鼠疫时首次发现的。不同于通过鼠蚤叮咬传播的腺鼠疫,肺鼠疫可以通过飞沫在人类之间传播,一旦扩散开来,极为危险。
如果仓库里突然冒出个肺鼠疫,那整个西本愿寺别院都要完蛋了。一想到这个后果,酒井额头就冷汗狂冒,他颤声对方三响说:“你确定吗?”方三响厉声道:“他们所有人都突然出现了高热症状,还有咳嗽、胸痛等症状,这是典型的鼠疫!”
酒井越过他的肩膀,朝仓库内看去,只见每个人都面色潮红,而且不住地咳嗽。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个犯人,明显瞳孔都放大了,这是任何演技都做不到的。而方三响郑重其事戴上口罩的举动,更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可是,他们之前还好好的呀!”酒井迷惑不解。
“以闸北的卫生状况,每年都会暴发好几场疫病。”方三响顿了顿,语气坚定,“一九一〇年上海就曾闹过鼠疫,当时我正是第一发现人,请相信我的判断。”
酒井在中国待过几年,也知道中国的公共卫生很糟糕。被方三响这么一说,他登时又多信了几分。他出于习惯,想进仓库做进一步确认,却被方三响拦住。
“肺鼠疫太容易传染了,你不要进去!这里都是中国人,由我来处理就好。酒井先生最好去联系竹田上尉,把他们全部运送到别处隔离起来,不要给军方造成麻烦。”
“可这时候……”
“我可以把他们送到华界去,相信军方也是乐见的。”
酒井双目猛地睁大,听出了这话里的暗示,连忙转身去请示。望着他忙不迭地跑开的背影,方三响紧绷的情绪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刚才给那些囚犯喂的药粉,叫作山莨菪粉。这是一种类似阿托品的镇痛药物,主要用于治疗肠胃痉挛、内脏绞痛,解除平滑肌痉挛,是时疫医生必备的随身药品。
现在国外的技术,已经可以提纯出山莨菪碱,但价格实在太贵。红会资金有限,医生日常外出,一般只会携带粗磨过的山莨菪粉。这种未经精制的药粉不纯,副作用还颇大,服用后会感觉咽喉灼热,面泛潮红,瞳孔放大等,它还会封闭汗腺,导致体温上升——这对身体并无大害,医生们也就将就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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