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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关东大地震后,他一直在自学日语,如今已经讲得十分流利。别院之内人多,竟被他一路蒙混进去。只可惜竹田布防严密,外松内紧。孙希一直没找到机会救人。
孙希万万没想到,方三响、项松茂他们很快也来了;更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取得联系,却撞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言语之间,似乎跟自己很熟。孙希实在迷惑:“你……你究竟是谁?”
川岛真理子把领口扯开一个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可惜上头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一条缠住脖子的蛇。孙希一看到这疤痕,惊讶地张开嘴,伸手猛点:“你是……你是……”
“我是胡桃呀,那个被你和虎爷爷救了一命的胡桃。”真理子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九年前的记忆,在孙希脑海里一下苏醒。一九二三年在东京,他救过一个被劈开了气管的小姑娘,盐谷铁钢确实提过一句她的名字,但孙希很快就把这事忘了。
没想到她居然都这么大了,而且还……变成了这种身份。
真理子向前走了几步,先是凝视孙希良久,然后开口道:
“我从来没在清醒时见过你,可我至今都记得半昏迷时的那种感觉,从来没有人那么温柔地对待过我,也从来没人那么用心地关心过我。”
“那是作为医生的责任。”孙希的腮帮子隐隐发酸。
“我是个妓女的孩子,母亲生完我就死了。我从记事时起,就一直寄人篱下,饱受欺凌,东躲西藏。除虎爷爷之外,从来没有人给过我哪怕一点点关心。我一度认为,自己存在于这世间,也许是多余的。只有你,在我将要坠入三途川时,把我救回了人间。我醒来以后,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来中国找到你,报答你的关心。”
川岛真理子站在走廊里,两眼放光,继续讲起她的事情来。
那次侥幸生还后,她便一直跟着盐谷铁钢学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川岛芳子。当时川岛芳子正打算培养一位心腹,遂把她收为养女,改名为川岛真理子,接受各种专业培训,跟随其走南闯北。
这一次上海事变,川岛芳子在幕后出力甚多,真理子自然也跟她来到上海,为她办事。
“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但我对你的事情,已经了解得很多呢。你的样子、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遭遇的官司、你爱去的番菜馆和裁缝店,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一直单身,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
川岛真理子双眼跃动着炽烈的神采。她说得天真烂漫,就像是一位陷入苦恋的思春少女,可讲出来的事情,却让孙希毛骨悚然。
这些年来,自己竟然一直在被人默默监视着,这感觉太可怕了。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绑架暗恋对象的亲朋好友?哪一派的鸳鸯蝴蝶小说也没这种情节吧?
孙希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一看胡桃这种精神状态,就知道应该是“吊桥症”的一种表现,而且是相当极端的那种。
所谓“吊桥症”,是说一个人走在晃悠的吊桥上,心跳容易过速,如果对面有其他人,人们往往会把紧张感误当成对对方的好感。在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中,这样的情况颇为常见。处于极度痛苦中的病人,很容易把医生的治疗当成爱意的表达,产生特殊的情感。
别的不说,姚英子当年遭遇车祸被颜福庆所救,直接影响到了她后来的职业选择,就是一个例证。当然,英子那种程度比较轻,而且影响积极。但眼前这个胡桃姑娘,大概从小生长在极度缺乏关爱的环境下,孙希的一次无心施救对她产生的影响太大,让她近乎走火入魔。
“我从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年)开始等你,今年是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等了足足十年。我终于见到你了。这是命定的重逢!”川岛真理子想要凑近一点,孙希却冷着脸,向后退开半步,背靠廊柱:“川岛小姐,你把我的朋友关在这里,然后说要报答我的恩情?你对中文表达有什么误解?”
“我知道,我知道,孙君是个温柔的人呢。”川岛真理子抬起头,带着一丝羞涩,“别担心,我会把你的朋友们都放掉的——当然啦,除了邢翠香。”
“啊?为什么?”
“我这次来别院,本来就是要抓她回去,这是川岛阁下交给我的任务。”
川岛真理子的气质,在一瞬间又切换回了那个冰冷的特高课警官。孙希皱眉道:“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被你们盯上?”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如果落入中国人手里,对皇军的计划会有妨碍。”川岛真理子说完,挽起孙希的胳膊,语气转而温柔起来,“孙君是为了她,才潜入西本愿寺别院的吗?”
“我为了谁而来,与你无关。”孙希恼火地扯松领口,“她是我朋友的晚辈,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啊!”
“能够让孙医生你不顾安危舍身相救,我很羡慕她呢……”讲到这里,川岛真理子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很可惜,她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敌人,必须予以排除。”
孙希心里一阵阵地涌起寒意,这个疯姑娘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讲的事情何等残酷,说得就像小孩子抢糖果一样平淡。
川岛真理子见他没吭声:“孙君,我向你透一个底。帝国海军的加贺号和凤翔号航空母舰,已经进入了外海。一旦再次开战,孱弱的中国军队将会被彻底击溃,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未来的上海,将会是日本的天下。”
“然后呢?”
“孙君救过我的命,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如果你肯做我……嗯,做日本政府的朋友,我可以推荐你去东京帝大深造,也可以帮你开一个私人诊所,如果你想在卫生处谋一个高位也没问题。无论怎样,总比待在一个小医院更有前途。”
孙希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二十一。”
“嗯?”川岛真理子一怔。
“这是二十九日一天激战中,我在前线伤兵医院所做的手术台数。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手术,我只是在尽人事,他们的伤太重了,根本救不回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接下来的战争中,这样的人只会更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如果他们不抵抗的话,明明就可以和平解决的。”川岛真理子说。
孙希抬起双手,十根修长的指头弯曲又伸直:“我的双手沾满了他们的鲜血。现在你要我带着这些死伤者的印记,投靠凶手?你当我黐线啊?”
川岛真理子勉强笑了笑:“我记得孙君你从来对政治没兴趣的。”
“看来你对我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孙希冷冷道,“我确实对政治没兴趣。但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你们是要来杀死我们的侵略者,难道还指望我是盲的?”
川岛真理子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这次开战,日本也是迫不得已。黄种人要团结起来,一起抵挡欧美白种人的侵略。这场战争不是为了灭亡中国,只是为了尽快促成中日合体,实现大东亚联合。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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