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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水弄在上海号称“乱界”,就连日本人也不愿轻易涉足。因为一进入这片区域,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腐臭腥臊的味道,味道是从眼前一大片灰蒙蒙的建筑之间散发出来的。这些建筑排列杂乱无章,像是被顽童随意弄散的积木。几乎没有砖瓦房,有些是用木板和茅草搭出的茅屋,但更多的则是滚地龙——这是一种简易窝棚,用竹片弯成弓形扎在地上,上铺芦席,外遮一块草帘子当门,有如脓肿之上生出一层斑驳的皮癣。
很难想象,在上海这等繁华之地,还有着这样藏污纳垢之地。
这些滚地龙交错纵横,围出无数细狭通道,路面上既未硬化也无排水,遍地皆是垃圾与排泄物。如今是白天,成人大多出去做工了,只有无数瘦弱黝黑的孩子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些外来人。
杜阿毛和樊老三远远跟着方三响穿过这片地界,来到位于药水弄中心的一处仓库。这里毗邻工厂围墙,建筑质地比滚地龙要稍好一些。方三响绕到库房正门,闪身进去,杜阿毛双目射出光,看来那几个通缉犯就藏在这里。
他一挥手,几个人小心地围了过去。杜阿毛看到那仓库外面有道缝隙,探头过去往里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这个不起眼的小仓库里,堆着十来个木箱。七八个女工在埋头把一瓶瓶药物缠上棉花,包上油布,再一一放进箱子。方三响正蹲在地上,拿起一瓶在查验。
杜阿毛虽然不懂药学,可也明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两股炽热的气体从他的鼻孔喷出来,他整个人陷入一种亢奋状态。原来方医生不是来找姚英子,而是来走私药品的。
这可是一条更肥美的大鱼!
不过眼下有一个麻烦,杜阿毛怕泄密,只带了樊老三和一把短枪。就这么贸然冲进去,不一定能控制局势。杜阿毛把樊老三叫过来,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把治安队都拉过来,来个瓮中捉鳖。”
不料樊老三愣了一下,犹豫道:“怎么又变成抓方医生了?”杜阿毛瞪他一眼:“药品走私,这是天大的功劳!”
“可……咱们抓方医生不合适吧?”
樊老三这个人傻乎乎的,对杜阿毛言听计从,可到了关键时刻,他倒突然来了主张。杜阿毛怒道:“你个憨大,这有什么不合适?不合适你跟着我过来干吗?”
“呃……我以为咱们只是来抓姚英子的。”
“都要抓!谁也别想跑。”
樊老三紧张地咳了一声,壮胆开口:“杜阿哥,我当初烧香,你教训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讲义气。刘老大对不起咱们,咱们可以不理;可方医生救过咱好几次性命,可不能对不起他。”杜阿毛眉毛跃动了几下,咬牙道:“姓方的可从来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你还真当他是好人!”
樊老三恳求道:“杜阿哥这样好不好?我先让方医生走,咱们再去收缴药品,两不耽误。”
“你敢!”
杜阿毛勃然大怒,从腰里拔出短枪,顶住樊老三的脑袋。樊老三没料到这么多年的兄弟,居然说翻脸就翻脸,吓得往后一靠。他体壮如熊,仓库墙壁又只是一层薄板。只听轰隆一声,竟被撞了一个洞。
仓库里的人包括方三响,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骇地望着这突兀的一幕。杜阿毛见状,索性凶狠地挥着短枪吼道:“治安队办事,都给我趴在地上!”方三响率先回过神来,站起身道:“杜阿毛,你怎么会来这里?”
杜阿毛不太敢直视对方,尴尬间一股恶念涌起,心想索性给你个痛快算了,总好过落到日本宪兵队手里,这算是你我最后一点情分。他一念及此,直接扣动扳机。
樊老三见状不妙,扑过来一推杜阿毛的手臂。只听“砰”的一声,子弹直射屋顶而出。杜阿毛勃然大怒,和樊老三扭打在了一块。樊老三体形比他大得多,三两下便要压制住他。
杜阿毛情急之下,又是一枪打过去。樊老三先是身躯猛然一震,然后垂头看了眼,胸口多了一个血洞。他似乎不敢相信,多少年的老兄弟竟会向自己开枪,可眼神随即黯淡下来,缓缓从杜阿毛身侧翻下去。
杜阿毛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也有点慌神。趁着这一瞬间的工夫,方三响矫健地冲过来,抬起手刀一下狠狠劈在杜阿毛的手腕上。他惨叫一声,手枪登时落地。
要说杜阿毛到底是在闸北码头混过的,战斗力不及方三响,但斗殴经验丰富得多。他第一时间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往对方脸上一扬。
药水弄本地有大量石灰窑,所以土里或多或少都掺着点石灰。方三响被石灰土突然眯了眼,登时失去了视线,但他反应极快,凭借记忆脚下一踢,把那手枪远远踢开。
杜阿毛见状,也顾不得猫腰去捡,二话不说便朝仓库外头跑去。
他对局势的判断很是清醒。此时寡不敌众,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先从药水弄撤出去。到时候治安队、警察局、宪兵队……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自己的功劳一样不少。至于樊老三,报个因公殉职也算对得起他的遗孀了!
方三响一见他跑出去了,顾不得双眼被石灰杀得痛楚,拔腿追将出去。如果被杜阿毛跑出去,整个磺胺计划都要完蛋。
两个人你追我赶,在药水弄里的肮脏里弄之间展开了一场追击。他们两个对这里的地形都不熟悉,一路跌跌撞撞,不是撞塌了滚地龙的竹架,就是失足踏进了满是粪污的坑洼,鸡飞狗跳,有几次还直直穿过灶间,叮叮当当砸了一地的碗盆。
不知不觉,两人跑到了一处稍微开阔一点的区域。这里的房屋相对规整一些,都是些紧挨成一排的小店铺,卖些针头线脑、二手成衣、油盐酱醋什么的,算是药水弄的一处小商区。
杜阿毛跑得气喘吁吁,他也是奔六十去的人了,这样的狂奔他早已难堪重荷。他冲进一家杂货铺,抢过一把剪子,正要回身跟方三响拼命,却忽然发现眼前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张竹君,一个是姚英子。她们两个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正朝这边走来。
杜阿毛大喜过望,他顾不得思考她俩为何在这儿出现,直接扑过去,先一脚踹翻张竹君,吸引那年轻人去搀扶,然后把剪子横在姚英子的咽喉上。
追过来的方三响也没料到姚英子会出现,急忙停住了脚步。杜阿毛扼着她,徐徐退到杂货铺旁边一家小店的门板旁,背靠而立,这样可以防止别人偷袭,这才厉声道:“姓方的,你快给我让开,否则她死定了!”
方三响和姚英子的交情,他太熟悉了,这种要挟绝对有效。果然,方三响一见这架势,不敢上前。
“杜阿毛,那么多年交情,可没想到你会绝情到这地步。”他大声喊道。
“呸!别跟我提什么交情。你一个大医生,何曾正眼瞧过我们这些混混?哪次我不是三催四请,你还端着架子!现在想起来攀交情,晚了!”杜阿毛脖子上青筋突起,面目狰狞,“你别跟我废话,快让开!”
方三响上前一步:“日本人这些年在上海造的孽,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些药品都是送去给抗战队伍的,是给受难同胞的,你去给日本人告密,合得上青帮的规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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