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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绩虽是有万分恼恨,但林御既然不曾让柳倾斛知道,自己也不敢明言,想一路寻找林纵自然难如登天,便调度自己人马,倍道而行,务必在林纵到前入楚京,找刘存会同嘉州提督封了楚京四门,把她截下。
他算盘虽好,但刘存此刻,却不在自己府中。早在五日之前,林衍就以托孤之名,把他请至王府好生款待,一步也脱不开身不说,就是寻常批署公文,都是由林衍幕僚恭恭敬敬捧来携去,一口一个“大人”,礼数虽是不缺,却一个字也传不出去。他日日焦躁,这一日正倚窗发呆,忽见远处正殿几个医正跑进跑出,隐带慌乱之象,不由得惊喜道:“难道楚王身子,终于拖不下去了么?”
林衍自派林诚给林纵送信的时候,病势便己不起。这两日更是数度昏厥,已经一脚踏入幽冥,只他心中还有几件事牵着,咬牙硬撑,仗着府里人医术高妙,硬凭着参汤针术吊命,这一天清晨,不知怎么似有了两分好转,神智也清醒起来,他见审遇寇子初俱守在身边,打量寇子初两眼,轻声道:“你来了?小心些,别走漏了风声。”
寇子初忙跪下道:“臣奉父命,带了八百军士,俱是微行而来,家父特意挑得都是嘉州人,就是有一点半点被人知道,就说是换防给假省亲,查不出来的。”
“记得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给你起的名字,如今己经长大成人了,”林衍看了一眼寇子初,又看了一眼审遇道,“寇安国才德都是顶尖的,只他性子刚烈,纵儿又被我宠的不成样子,日后若有些小小不合,你和审先生要多和解些,让你父亲看在我面上,担待些,成么?”
二人伏地叩首,俱是泪流满面。审遇见林衍这般光景,突然“回光返照”四个字在心中一闪,对林诚使了个眼色,几个医正便匆匆入内,候在一旁。
审遇小心道:“王妃这几日染了风寒,但似乎好了些,是不是——”
“先别扰她。”林衍淡淡道,“告诉纵儿,必要好好孝顺王妃。”
“世子素来诚孝,王爷无须多虑。”
“绮儿稳重,日后应该无须多费心。”林衍身子动了动,又道,“绪儿那孩子性子急些,心底又太良善,只怕也要照拂些。”
寇子初吞吐道:“臣倒觉得三爷还好,倒是晋王爷——”
“绮儿不过是处事周全些,并无恶意,他素重情谊,与纵儿自幼一起,必定无碍。”林衍语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你的意思——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也知道他的心思,但绮儿才学虽好,却没那个心思,纵儿心里志向才是和他一般。”
此时殿里极静,忽听一阵脚步响动,林诚几步上了台阶,一身喜气大声禀道:“世子爷入了东门了!”
林衍只觉长久以来的忧虑一扫而空,心神一松,身子也轻松下来。他只觉眼前景象闪烁,恍惚间自己坐在堂上横眉立目,一干宫女内侍面容失色,堂下的厨子叩首请罪,但那年幼的始作俑者却一丝不惧,与自己辩道:“岂不闻治大国如烹小鲜么!”那时自己半喜半怒,回头见那人在自己身边,也是一番哭笑不得勉强正色的模样,不由得苦笑道:“这孩子——”;又一瞬那人依然坐在窗下绣架旁,见自己进门,腼腆一笑,仍是羞涩一如少女,他最爱这般小鸟依人模样,情不自禁一把抱住,却惊了那人手中绣针,伤了手指,一滴鲜红在白布上慢慢酝开,就如那人脸上的红晕;少年时三天三夜奔袭突厥,七战七胜,最后一战,自己亲斩突厥王于马下,那时三哥林御亲自请旨,给自己勒碑记功,碑文是萧逸写的,一笔行草出神入化,自己当时见了碑文,只笑说太罗嗦,硬把数百字的碑文改成了几十字,虽然两人争执了许久,甚至大打出手,但最终却仍在那碑下纵情狂饮,醉卧胡沙——那时自己定下的碑文,现在还记得么?
林衍微微一笑,轻声开口,一字一字道:“至此三十七战,我大齐之为军也,攻必克,战必胜,纵横天下,无可当锋——”他语气沉稳,语音却越来越低,终于,归于静默。
林纵因走得是小路,又时时提防林绩,饶是快马加鞭,进楚京时,也己经走了两天一夜。虽是寒冬天气,人马俱是汗流浃背,精疲力尽,林纵在长街上一路疾驰,见到楚王府大门,心思一缓,险些摔下去,她见从人己经开了正门,也不勒缰,一路骑马沿青石路到正殿,堪堪将至的时候,猛听得殿内一声“王爷!”,语声撕心裂肺,林纵心神俱震,手一松就从马上摔了下去,幸得那马驯得极好,并未伤人,她只受了些擦伤,却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此时殿内人己经闻声而出,审遇亲自把林纵扶起,哽咽道:“王爷——”
林纵此时方才勉强立起,闻言扑通一声重又跪倒,眼泪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昏黑——饶她如何用尽心思,费尽气力,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竟仍是生生错过,平生憾事铸成,再无弥补。
第五十八章
审遇知她连天连夜赶路,已是精疲力竭,又逢新丧心志悲痛,也怕这小王爷激出病来,令医正诊脉,见脉象无大碍,便自做主张先移林纵到偏殿休息,派人即刻请王妃过来理丧。
林纵过了一个多时辰方醒过来,见林诚候在一边,才要起身,林诚上前道:“审先生和王妃商议了,说是世子爷连日劳顿,老王爷新故,只怕还要有大场面要应付,好歹先歇一歇——”他见林纵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盯着自己身上孝服,唬得慌了手脚,顾不得礼仪,上前扯住林纵的手,哭道:“好世子爷,王爷去了,府里上下都指望着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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