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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江春生习惯性地醒了。东边窗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在床前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他侧过头,朱文沁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身上也散发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清香。
他躺着没动,怕吵醒她。他抽了好几次才把手抽出来,每次一动她就皱皱眉,他只好停住,等她又睡熟了再慢慢抽。
终于抽出来了。他轻轻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下睡衣,穿好衣服,走出宿舍。门关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文沁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洒在古银杏树上,灰褐色的枝条上,那些新出的芽包细细密密的,在阳光下闪着嫩绿的光。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早餐铺子的油条味。老田正在往古银杏树的树池里浇水,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塑料水管,水柱从管口喷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树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田叔,这么早。”江春生走过去。
老田转过身,笑着点点头:“春生,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一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
江春生说了句“睡好了,”便去西北角的厕所方便了一下,又在边上的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洗了下手,又抹了一下脸。
水很凉,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环城南路上那家熟悉的早餐店就在厂门口的斜对面,是一家夫妻店,男人炸油条,女人收钱。这会儿正是早高峰,店里坐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豆浆从大锅里舀出来,热气直冒。江春生排队等了两分钟,买了三根油条,两个茶叶蛋和两杯豆浆,用塑料袋提着,快步往回走。
回到宿舍,朱文沁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梳头。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披着,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慢。看见他提着早餐进来,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春哥,你这么早就偷偷出去了?也不叫我。”
江春生把早餐放在桌上,把油条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豆浆倒进两个碗里。“我想让你多睡一会。趁热吃吧!一会儿我送你去上班。”
朱文沁放下梳子,走过来,坐在桌边,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豆浆,嘴里含混地说:“春哥,你晚上去单位接我吗?”
江春生点点头:“嗯,这段时间我都可以接送你。”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出了宿舍。江春生推着黑色小凤凰自行车,朱文沁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出厂门。
江春生蹬起自行车,沿着环城南路往西骑去。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叠在一起。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一路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到了工行城南分理处门口,朱文沁跳下车,整理了一下头发,接过江春生递来的皮包。“晚上我等你。”她说完,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向银行大门。
江春生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栅栏后面,才调转车头,往“永春实业”骑去。
回到厂里,已经快八点半了。江春生把自行车停在办公楼下面,上了二楼。办公室里,老田已经帮他换好了开水,两瓶暖壶放在墙角的茶水柜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刚喝了一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往下看。于永斌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正开进院子,熟练地倒了一把,稳稳地停在办公楼下面。车门打开,于永斌跳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乌黑发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他的老皮包。
“老弟!”他仰头冲江春生喊了一声,大步上了楼。
江春生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老哥,蔡高工说几点到?”
于永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十点左右。他会和拖苗木的车一起过来。我们先等着,不着急。”
两人边喝茶边聊天。于永斌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起他小舅子李志超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志超五一要结婚了,你知道吧?”于永斌说。
江春生点点头:“知道。嫂子之前说过,改在五一了。”
于永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现在小两口为准备家具的事意见不一致,闹得挺不愉快的。”
江春生问:“怎么了?”
于永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说:“志超要自己买木料,打一套传统的家具。他说自己打的家具结实耐用,而且便宜。可晓丽——就是他未婚妻——坚持要买一套成品的组合家具。还要买‘三转一响带色彩’,就是手表、缝纫机、自行车、带音箱的收录机和彩色电视机。”
江春生皱了皱眉:“这些可不便宜。”
于永斌点点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志超才上了这么几年班,工资也不高,手上没多少钱,父母的钱都拿出来盖房子了,还找亲戚借的有钱,到现在还没有还清,自然也拿不出钱来支持他。志菡跟我说借点钱给她弟弟,我肯定是不敢反对,但志超不愿意。他说不管找谁借钱,都不愿意举债办结婚。”
江春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志超这个想法是对的。结婚是大事,但量力而行更重要。为了面子借钱,婚后背着债过日子,不值的。”
于永斌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魏晓丽那边不松口,说什么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不能太寒酸。志菡劝了好几次,没用,她还是坚持要买那些东西。”
江春生想了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我觉得你应该让嫂子再去找晓丽聊聊,不是劝她放弃,而是跟她算算账。”
于永斌看着他。
“借钱结婚,婚后每个月要还多少钱?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是多少?还账的钱占工资的多少?要还多久?”江春生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而且婚后两个人还会有孩子,生活负担只会加重,到时候还有没有余钱还账?把这些账算清楚了,她心里就有数了。”
于永斌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这个主意好!回头我让志菡去跟她算算账。”
江春生又说:“志超这个人,我跟他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还是第一次知道他有这种生活态度。不举债办结婚,这个坚持是对的。你跟嫂子说,让她支持志超,别为了迁就晓丽而让志超为难。今后过日子的毕竟是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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