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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柜踏出城门洞。外头说是街,其实就是片望不到边的瓦砾堆子,勉强留着点儿街道的骨头架子,碎砖烂瓦堆得跟小山似的。
眼吧前儿跟下黄土似的,脚底下也没个准谱儿,高一脚低一脚的,稍不留神就能崴了脚踝。雾气倒比洞里淡了些,可那天依旧是沉沉的暗红色,跟块浸透了猪血的破抹布似的,低压压地糊在头顶上,连口气都透不匀实。
两旁的房子东倒西歪,断墙残垣戳在雾里头,跟缺胳膊少腿的活鬼似的。门窗大多烂没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没牙的嘴,不知道吞了多少阳间的旧事。偶尔能瞅见些影影绰绰的人形在雾里晃悠,有的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有的贴着墙根儿蹭,走得比蜗牛还慢,可连半点儿脚步声都没有。周遭静得黏糊糊的,就剩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响,裹着那股子霉了吧唧的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呛得嗓子发紧。
他没头苍蝇似的瞎走,心里头空落落的。北新伯说的那些信物,名头听着挺响,可在这鬼地方,上哪儿找去?眼下连个问路的“主儿”都瞅不见。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龙鳞,那玩意儿依旧冰凉凉的,贴在胸口倒像块镇心石,就是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正犯迷糊呢,忽然一阵极细微、却又丝丝缕缕往耳朵里钻的嘈杂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有低低的絮叨,有尖细的嗤笑,有铜铁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种……像是无数小耗子在棉絮里爬的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停下脚,侧着耳朵细听,声音像是从左前方那条更窄、雾也更浓的巷子里传出来的。那巷口藏在两堵歪歪扭扭的破墙后头,黑黢黢的,跟野兽张嘴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脚底下跟坠了铅似的。这地方邪乎得能勾魂,可除了这儿,连点儿鬼气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心说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手颠儿回去,那送葬的差事还指着舆图引路呢。
他深吸了一口那甜腻裹着腐朽的气儿,攥紧怀里的龙鳞,贴着墙根儿往巷口挪。
越往近走,那声音越清楚,怪味儿也越冲。先是一股子陈年香料炖肉的闷香,混着草药的苦味儿,再往里走,又添了纸钱烧过的、火烧火燎的灰气,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伤口化脓的味儿,搅在一块儿往脑子里钻。
巷口没门,就两堵歪墙夹着,墙头上挂着几挂褪了色的纸幡,让雾打湿了,沉甸甸地耷拉着。
他探着脑袋往里一瞅,心里头不由“咦”了一声,后脊梁立马冒了冷汗。
只见巷子深处,居然灯火通明!当然,那灯也不是什么正经灯,是一盏盏飘在半空中的鬼火,绿油油、白惨惨的,跟喝醉了似的晃悠;还有些挂在歪屋檐下的白灯笼,灯笼上画着些鬼画符似的符文,红一道绿一道的,灯光透出来,把周围的雾都染得发青。
灯笼和鬼火底下,影影绰绰挤满了“人”,其实就是些奇形怪状的影子在做买卖。
有挑担子的,担子两头的竹筐蒙着黑布,黑布底下冒着凉幽幽的蓝光,不知道蛄蛹着什么玩意儿;
有摆地摊的,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的东西在鬼火下闪着不祥的光;
还有推小车的,车上架着口黑黝黝的锅,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泡泡,散出来的味儿哪是食物香?是甜腻裹着腐朽,跟烂果子熬的汤似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低的,绕着巷子转,说的都不是阳间话:有的像指甲刮木板,有的像破锣敲了半声,叽叽喳喳、呜呜咽咽的,一句也听不懂。
这就是鬼市啊。
他站在巷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地方邪性得能把魂儿勾走,可舆图还在里头。他定了定神,把棉袍子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又摸了摸怀里的龙鳞,心说有这玩意儿镇着,寻常鬼祟总该不敢近身。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往鬼市里蹭。
一进去,那股子怪味儿更冲了,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呛得他想咳嗽,又怕惊动了什么,只能死死憋着。两旁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的东西奇了八怪,看得他眼花缭乱,心里头一阵阵发毛。
靠巷口头一个摊位,摊主是个没下半身的汉子,身子坐在个破木盆里,木盆底下不知道垫了啥,居然能自己挪。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是俩黑窟窿,淌着黏糊糊的黑水。摊位上摆着一排排小瓦罐儿,瓦罐口用红布封着,封条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那汉子瞅见王掌柜过来,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嘴黑黄的牙,用沙哑的嗓子吆喝:“您瞅瞅哎!刚收的新鲜哭嚎!有寡妇哭坟的,有孤儿哭娘的,还有冤死鬼的怨嚎,提神醒脑,镇宅驱邪嘞!”他一边喊,一边拿起个瓦罐,揭开红布,里头立马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尖得能挠心,听得王掌柜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绕着走了。
再往前几步,另一个摊位更邪乎。摊主是个老太太,穿一身前清的旗装,就是那旗装又脏又破,上面爬满了白虫子,看着像蛆。她的脸皱得跟核桃似的,腮嘬着,好像一口的牙都让谁敲掉了,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过往的主儿。摊位上摆的是一绺绺黑头发,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还带着血和头皮。旁边放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剪刀上还挂着几根发丝。老太太瞅见王掌柜看过来,用枯树枝似的手指了指头发,沙哑地说:“正经姑娘家的青丝儿,没沾过半点荤腥气儿,做替身、扎纸人,最地道不过!您要多少?给您算便宜点儿!”王掌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赶紧别过脸,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几步,是个挑担子的摊主,担子两头挂着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泡着各种玩意儿——有的泡着手指头,长短不一,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有的泡着眼珠子,一颗颗圆滚滚的,在液体里滴溜溜转,像是在瞅人;还有的泡着些不知名的脏器,黑乎乎、烂糟糟的,上面还冒气泡。摊主是个矮胖子,脑袋大得不成比例,脸上没鼻子没嘴,就中间一个窟窿,窟窿里一个劲儿往外冒白气。他瞅见王掌柜路过,把担子往旁边挪了挪,用那窟窿“哼”了一声,像是招揽生意。王掌柜不敢多看,低着头往前冲,生怕瓶子里的玩意儿蹦出来。
旁边还有个卖影子的摊位,摊主是个瘦高个,穿一身跟夜行衣似的黑衣服,整个人像融进了阴影里,就俩眼睛在黑里闪着绿光。他摊位上没别的,就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张张薄得像蝉翼的黑影,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形,还有的奇形怪状,不知道是啥东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雾里轻轻晃,跟活的似的。摊主见王掌柜过来,用尖尖的嗓子说:“客官,您来个影子呗?能替您挡灾避祸,旁人瞅不见您!有壮汉的影子,有美人的影子,还有神仙的影子,您要哪个?”王掌柜吓得赶紧摆手,快步颠儿了。
还有卖梦的,摊主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白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装着些乳白色的液体,里面飘着一个个小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是荣华富贵,有的是儿女绕膝,有的是沙场征战。女子瞅见王掌柜路过,娇滴滴地说:“客官,您来碗梦尝尝?想做富贵梦、团圆梦,喝了就灵,比真的还真!”王掌柜心里嘀咕,这梦要是醒了,不得更难受?赶紧摇摇头,接着往前走。
更邪乎的是个卖岁数的摊位,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面前摆着一堆小石子,每个石子上都刻着数字。他说:“客官,您买点儿岁数呗?多活十年二十年,少活十年二十年,都成!等价交换,童叟无欺!”王掌柜听着就瘆得慌,赶紧加快了脚步。
这些“顾客”也大多不是人形。有的飘在半空中,就是一团雾,雾里隐约能瞅见俩眼睛;有的穿前朝衣服,脸青发白,走路摇摇晃晃,跟没骨头似的;有的是兽首人身,狗头、羊头、牛头,一个个龇牙咧嘴,看着就吓人;还有的干脆是家具成了精,一张破桌子自己挪着腿在摊位前转悠,一把椅子立在那儿,像是在挑挑拣拣。
王掌柜走在里头,浑身不自在,那些“东西”的目光,不是好奇就是贪婪,还有的漠不关心,全黏在他身上,跟有无数只小虫子爬似的。他尽量低着头,贴着墙根儿走,小心翼翼地避让,生怕撞上什么不该撞的。
正走着,忽然觉得裤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力道不大,可挺执着。他心里一紧,低头一瞅,差点叫出声来,是个巴掌大的布老虎,针脚歪得没个样儿,跟刚学针线的小子缝的似的,一只眼的线还开了,耷拉着,另一只眼是颗黑扣子,正“盯”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咬着他的裤腿往后拽。
那布老虎的毛灰扑扑的,像是沾了一辈子的土,身上还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也发黄发黑,脏得不行。它的爪子是红布缝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边缘磨得毛糙。王掌柜心里发毛,想甩开它,可那布老虎咬得死紧,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试着抬脚,那布老虎居然也跟着挪,依旧死死咬着裤腿,“呜呜”声更响了,像是在催他。
王掌柜没辙,只能顺着布老虎拽的方向瞅,只见前面不远,一个卦摊支在墙角,正好在两堵破墙的夹角里,跟躲在那儿似的。摊子挺简单,一块打了补丁的破蓝布铺在地上,蓝布上沾着些黑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啥。上面散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边缘都圆了,还有个脏兮兮的卦筒,卦筒上刻着些模糊的花纹,像是太极图,又像是别的啥。旁边立着个幌子,用竹棍挑着,上面挂着块破布,布上画着个扭曲的太极图,红颜料画的,颜料都裂了,跟干涸的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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