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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宣公脸上的阴霾。他看着案上堆积的伤亡奏报和粮草告急的文书,眉头紧锁。田白侍立一旁,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君上,阳狐城坚,晋人困兽犹斗。今寒冬已至,士卒疲惫,粮草转运艰难。若顿兵坚城之下,恐师老兵疲,为天下笑。不若……暂且班师,来年再图?”
宣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班师?寡人亲征,岂能无功而返!”他环顾帐中诸将,那些曾经在临淄朝堂上对他唯唯诺诺的将领们,此刻却都低垂着头,目光闪烁,无人敢与他对视。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明白,没有田白的首肯,没有这些田氏将领的支持,他的“王命”寸步难行。
良久,宣公颓然坐回案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依相国之见,当如何?”
田白躬身:“君上明鉴。晋国已受重创,黄城已毁,阳狐亦胆寒。我军虽未竟全功,然已扬威于河济之间。此战,足显君上之武略。臣以为,可留偏师监视阳狐,大军凯旋临淄,休养生息,待来年春暖,再择弱而击,必能拓土开疆。”
宣公看着田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滴水不漏的分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田白给他铺好的台阶,也是唯一能下的台阶。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准奏。”
次年,宣公心中的征服之火并未因阳狐之挫而熄灭,反而因憋屈而烧得更旺。他不敢再碰难啃的晋国,转而将目光投向南方相对弱小的鲁国及其附庸。这一次,他甚至不再寻求田白的“建议”,直接下诏:“伐鲁!取葛、安陵!”
田白依旧没有反对。他默默地调兵遣将,齐军再次南下。葛邑、安陵,这些小城在齐国大军的碾压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城破之时,宣公站在葛邑残破的城楼上,俯瞰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和四处奔逃的鲁人,一种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他需要这种征服感,哪怕对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邑,也能暂时麻痹他那颗被架空的心。
第三年,宣公的征服欲更加炽烈。他再次挥师南下,目标直指鲁国北部重镇。这一次,鲁人集结了更多兵力,依仗地利顽强抵抗。战斗异常惨烈,齐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最终攻破城池。当齐国的旗帜终于插上那座沾满血污的城头时,宣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近乎狰狞的笑容。他享受着士兵们“万岁”的欢呼,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位开疆拓土的雄主。
然而,每一次“凯旋”回到临淄,面对堆积如山的国库消耗奏报和阵亡将士抚恤名单,宣公心中的空虚和恐惧便如潮水般涌来。田白依旧恭敬地向他汇报着“君上的赫赫武功”,但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听在宣公耳中,却像是最无情的嘲讽。他征伐得越多,国力消耗越大,田氏在后方赈济灾民、安抚流亡、掌控州郡的权力,就越发稳固。他像一头被蒙上眼睛、只知道向前猛冲的蛮牛,而缰绳,始终牢牢握在田白手中。
战争的狂热如同燎原之火,短暂地烧尽了齐宣公吕积心中的积郁,却也迅速耗尽了齐国的元气。三载征伐,府库为之半空,丁壮死伤枕藉。当宣公四十八年的寒风再次卷过临淄城头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虚攫住了这位已近暮年的君主。他鬓角染霜,眼窝深陷,昔日亲征时的锐气早已被深宫岁月消磨殆尽。只有偶尔望向西方或南方时,眼中还会闪过一丝不甘的火焰。
这一年初冬,一份来自前线的军报被呈上宣公的案头。田白侍立一旁,声音平稳无波:“启禀君上,我军前锋已攻入鲁境,兵锋直指郕邑。郕邑守将闻风丧胆,开城请降。此城已入我大齐版图。”
“郕邑……”宣公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案几。这又是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战利品。然而,这一次,他心中却掀不起丝毫波澜。没有征服的快意,没有扬威的豪情,只有一种深沉的麻木和厌倦。他仿佛看到郕邑城头升起的齐国旗帜,看到城内百姓惊恐的眼神,看到士兵们疲惫而漠然的脸……这一切,与他深宫中的囚笼又有何异?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怠:“知道了。着有功将士,按例封赏。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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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白躬身应诺,悄然退去。殿内只剩下宣公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几只寒鸦掠过枯枝,发出凄厉的鸣叫。他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市井轮廓,那里有他从未真正统治过的子民,有他耗费国力夺来的、却从未踏足的土地。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他这四十八年的国君生涯,究竟留下了什么?是几座被焚毁的城池?是无数埋骨他乡的将士?还是一个被田氏牢牢掌控、徒有其名的空壳?
数年后,田氏传至田和手中。
时光在死寂中流逝。宣公五十一年,深冬。临淄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琼楼玉宇,一片素白。宣公的寝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他躺在厚厚的锦衾中,形容枯槁,气息微弱。他已经病了很久,药石无效。田和每日必来问安,神色依旧恭谨,但宣公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他眼底深处那潭静水下的暗流。
这一日,雪后初霁,一缕惨淡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宣公脸上。他忽然精神一振,挣扎着想要坐起。内侍慌忙上前搀扶。宣公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属于姜齐的宫阙,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君上?”内侍轻声呼唤。
宣公的目光渐渐涣散,最终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仿佛看到了祖父平公在田常面前颤抖着用玺的模样,看到了自己少年登基时田常那如山的身影,看到了田盘病榻前的嘱托,看到了田和那张年轻而深不可测的脸……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阳狐城下那场未能如愿的围城战,定格在郕邑城头那面陌生的旗帜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手臂颓然垂下,再无声息。
消息传出,宫钟悲鸣。田和第一时间赶到,主持丧仪。他面色沉痛,指挥若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群臣匍匐在地,哭声震天,但有多少是为逝去的君主,又有多少是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而惶惑?
不久,太子吕贷在田和的主持下,于先君灵柩前继位,是为齐康公。新君年轻,面色苍白,眼神怯懦,在田和那沉稳如山的气度面前,显得更加渺小无助。田和率群臣朝拜新君,山呼万岁之声在空旷的灵堂中回荡。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站在新君身侧、掌控着一切的男人身上。宣公的时代结束了,带着他的不甘与征伐,彻底沉入了历史的尘埃。而属于康公吕贷的时代,从一开始,就笼罩在田氏巨大的阴影之下,注定短暂而黯淡。
新君即位,齐康公吕贷,这个在父辈阴影和田氏权柄夹缝中长大的年轻人,并未如他父亲宣公那般,试图用对外征伐来证明自己。相反,他像一株从未见过阳光的藤蔓,骤然被推上风口浪尖,巨大的惶恐和无所适从瞬间淹没了他。他选择了最直接的逃避——沉溺于酒色。
临淄宫城深处,丝竹管弦日夜不息。康公的寝殿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脂粉香。美酒如泉,从精致的青铜酒爵中倾泻而出,流入康公和他的宠臣、美姬口中。他们放浪形骸,嬉笑怒骂,将朝政国事抛诸脑后。殿内金碧辉煌,暖炉熏人,一派醉生梦死的景象。康公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任由宠姬将美酒喂入口中。他偶尔抬眼望向殿外,那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冰冷的宫墙,看一眼,便觉得心头烦闷,于是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试图用那灼热的液体浇灭心底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恐惧——对田和,对那无处不在的田氏阴影的恐惧。
与此同时,相国府邸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田和的书房,烛火常常亮至深夜。他召集心腹谋士,商议的不是如何迎合君王的享乐,而是如何进一步收拢民心,巩固田氏根基。
“君上耽于酒色,赋税日重,民怨渐起。”一位门客忧心忡忡地说,“相国,此非长久之计。”
田和放下手中的简牍,目光沉静:“民怨,乃田氏之机。传我令:田氏封疆之内,今年田租,减半征收。凡遇灾荒,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不分畛域。”
命令迅速下达。当公室直辖区域的百姓为沉重的赋税和官吏的盘剥叫苦不迭时,田氏封疆内的百姓却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恩惠。粮仓打开了,金黄的粟米流入饥民手中;田租减半的消息如同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农夫心头的愁云。田和还时常轻车简从,深入乡间。在淄水河畔一个被洪水冲毁的村落,田和跳下马车,不顾泥泞,亲自搀扶起一位哭泣的老妪,将一袋粮食塞到她手中。他挽起袖子,与田氏家臣一起,帮着村民清理废墟,重建家园。汗水浸透了他的布衣,泥浆沾满了他的裤腿。
“相国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老妪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周围的村民也纷纷跪倒,感激涕零。
田和连忙扶起老人,声音温和而有力:“老人家请起。田氏受封于此,自当庇护一方百姓。此乃本分,何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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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齐国。临淄城内的酒肆茶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田相国又亲自去乡下赈灾了!还帮着百姓修房子呢!”
“唉,再看看咱们宫里那位……除了喝酒玩女人,还会什么?”
“可不是嘛!公室的税吏凶得像豺狼,田相国那边却减租放粮……这世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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