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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青阳城的石墙。叶辰靠在码头的木桩上,手里摩挲着半块磨损的玉佩——那是三年前在沉船里捡到的,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渊”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那个总爱蹲在船板上修罗盘的男人。
“叶哥,发什么呆呢?”小九儿抱着刚晒好的渔网跑过来,辫子上还沾着芦苇絮,“张叔说今晚有大潮,咱们得把船再往高处拖拖,不然又要被浪打坏了。”
叶辰回过神,把玉佩揣进怀里,指尖还残留着玉的凉意:“知道了,这就去。”他接过渔网搭在肩上,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西边的礁石区偏——那里是老周叔当年最后一次出海的方向。
老周叔不是青阳城人,五年前漂泊到这里时,船底破了个大洞,是叶辰爹把他从海里拖上来的。男人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左手缺了根小指,说是年轻时跟海盗拼命咬掉的。他最会修船,不管多破的木板到他手里,敲敲打打就能变成新的,还会用贝壳给孩子们刻小玩意儿,叶辰那枚玉佩,就是他给的。
“小辰,这玉啊,得找个懂它的人带。”老周叔当时正给船刷桐油,油刷在木板上发出沙沙声,“我年轻时不懂事,为了这玉跟人抢地盘,结果把弟兄们都弄丢了,现在想想,还不如守着个小码头,修修船,喝喝小酒,安稳。”他缺指的手拍了拍叶辰的头,掌心的茧子蹭得人发痒。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周叔却总往海里跑,说要去捞一块“能让船不沉的木头”。叶辰跟着去过一次,海浪大得能把人卷走,老周叔却像没事人似的,踩着碎冰往深海游,回来时冻得嘴唇发紫,怀里却抱着块黑沉沉的木头,眼里闪着光:“这是阴沉木,水火不侵,咱们青阳城的船,以后再也不怕撞礁石了!”
可转年开春,老周叔就没回来。
那天叶辰在码头等了一夜,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只等来一块带着血痕的船板,上面钉着老周叔总戴的铜戒指——那戒指还是他用贝壳跟货郎换的。后来有人说,他是被海盗绑走了,因为那块阴沉木值千金;也有人说,他是没抓稳船桨,被卷进了漩涡。
叶辰却总觉得他还活着。
就像此刻,他蹲在礁石上,看着海浪一遍遍拍打老周叔当年修过的船,船身的阴沉木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赵灵溪抱着件蓑衣站在那里,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飘。
“你怎么来了?”叶辰皱眉,“夜里凉,公主该回屋歇着。”
“睡不着。”赵灵溪把蓑衣往他身上一披,自己则挨着他坐下,“听小九儿说,你总来这儿发呆,是在想什么人?”
叶辰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月光照在上面,“渊”字的刻痕里还嵌着细沙:“他叫周渊,左手缺根小指,修船的手艺全青阳城没人比得上。”
赵灵溪指尖轻轻拂过玉佩的边缘,突然“咦”了一声:“这刻痕……像是水师的暗记。我父皇的船队里,每个船长都有块带暗记的玉,用来识别身份。”
叶辰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真的,”赵灵溪肯定地点头,“我见过我三哥的玉牌,上面的海浪纹跟这玉佩的刻痕手法一样!而且‘渊’字……我父皇曾提过,早年有个叫周渊的水师统领,因为顶撞上司被革了职,据说他最擅长用阴沉木造船,说要造一艘永远不会沉的船。”
叶辰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像老周叔当年钉船板的锤子,一下下砸在胸腔里。他想起老周叔总对着海平线叹气,想起他修船时总哼的水师军歌,想起他说“安稳日子过久了,倒忘了怎么跟人拼命”时的落寞——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拼出一个模糊却激动的轮廓。
“所以他不是海盗绑走的,也不是被卷进漩涡了?”叶辰的声音发颤,攥着玉佩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赵灵溪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笑了:“说不定,他是去造那艘‘永远不沉的船’了。你看这阴沉木船身,不就是他的第一步吗?”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叶辰把玉佩贴在耳边,仿佛能听到老周叔的声音,带着铜戒指敲击船板的脆响:“小辰,等船造好了,咱们去远洋,看看日出从海里跳出来的样子!”
“会的。”他对着大海轻声说,像是在回答老周叔,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等青阳城的船都换上阴沉木,我就去找你。到时候,换我给你当帮手,修一艘能装下整个青阳城笑声的船。”
赵灵溪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的光,突然觉得,这个总爱发呆的少年,心里藏着的故事,比皇宫里的秘闻还要动人。她悄悄站起身,把蓑衣往他身上紧了紧,转身时脚步放得很轻——有些回忆,还是让他一个人多待会吧。
远处的渔火点点,像老周叔当年修船时挂的马灯。叶辰握着玉佩,突然想起老周叔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件忘不了的事,忘不了的人,不然跟咸鱼有什么两样?”
他低头笑了笑,指尖划过玉佩上的“渊”字,心里突然踏实起来。
忘不了,其实是件很温暖的事。就像老周叔留下的阴沉木船,不管风浪多大,总能稳稳地浮在水面上,带着所有人的念想,往更远的地方去。
夜色渐深,码头的风裹着水汽,却吹不散叶辰眼底的光。他站起身,把玉佩仔细收好,扛起身边的撬棍——该去把船拖到高处了,老周叔留下的船,可不能被大潮淹了。
脚步声在礁石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是在跟海浪合着拍子,也像是在回应某个遥远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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