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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传到熙月晴府上时,她正临窗煮茶。茶盏里的泉水刚沸,腾起的白雾缠上窗棂,又被风卷了去。
传旨的内侍尖着嗓子念完圣旨,将明黄的卷轴递过来,笑道:“殿下,陛下这是信重您啊。”
熙月晴没接那卷轴,只看着茶盏里翻滚的碧色茶叶,半晌才缓缓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苦笑。
“信重?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内侍脸上的笑僵了僵,干笑道:“大人说笑了。”
“说笑?”熙月晴轻轻嗤了一声,伸手接过那卷圣旨,“查藩王,查重臣,查满朝文武盘根错节的勾结。”
“这天下人都会说,是我熙月晴心狠手辣,是我要把这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到最后,他李昭平落得个拨乱反正的美名,我呢?我就是那个替他背骂名的刽子手。”
内侍不敢接话,只躬身道:“陛下还说,若有阻力,大人可便宜行事,不必禀奏。但凡阻挠查案者,视同谋逆。”
熙月晴却不再说什么,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晚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替我回陛下,”熙月晴眉眼间的慵懒,瞬间化为凛冽的锋芒,“三日之内,定给他一份清清楚楚的名单。”
三日后,晨光熹微,薄雾还笼着京城的街巷。李昭平没摆仪仗,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一身常服,步行往安王府去。
安王府的门庭比别处朴素,朱漆大门上蒙着层薄尘,门楣上“安王府”的匾额,还是先帝亲笔所题,风吹日晒,边角已有些褪色。管家一早扫院,瞧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唬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要跪地行礼。
“免了。”李昭平抬手拦住他,声音放得轻,“安王醒了吗?我来寻他说说话,不必声张。”
管家连连应着,引着他往里走。庭院里种着几竿翠竹,一架老藤萝,叶子落了大半,倒显得清净。不多时,便见李穆一身素色棉袍,从屋里快步出来,头发还略有些凌乱,想来是刚起身。
他瞧见李昭平,先是怔了怔,随即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却带着几分生分的拘谨:“臣弟恭迎陛下。”
“自家兄弟,哪来这么多规矩。”李昭平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他,笑着打趣,“怎么,如今躲在这王府里,连懒觉都不睡了?”
这话带着几分熟稔的家常味,李穆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却还是低着声:“皇兄说笑了。臣弟如今闲散惯了,不过是早起侍弄些花竹。”
两人进了屋,堂屋里没点香炉,只摆着几摞书,窗台上晒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纸页泛黄。侍女奉上热茶,袅袅的白雾漫上来,模糊了二人的眉眼。
李昭平端着茶盏,目光慢悠悠扫过屋里的陈设,随口道:“还记得小时候,你总爱往我帐里钻,缠着我讲沙场的故事。那时候你才多大,就吵着要披甲上阵,说要跟我一起去打北蛮。”
李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了些:“是。臣弟还记得,皇兄那时总笑我,说我毛都没长齐,上了战场,怕是要被风吹跑。”
“可不是。”李昭平笑了笑,呷了口茶,话锋慢慢转了,“近日查李绩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藩王里十有八九都沾了边。唯独你这里,干干净净的,倒叫人意外。”
李穆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语气平静无波:“臣弟久不问政事,府里清净,自然不会沾那些腌臜事。”
李昭平目光落在李穆低垂的眉眼上,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李穆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从前在沙场,你哪次不是咋咋呼呼,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嗓门比谁都亮。”李昭平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如今倒好,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哪里还有半点皇家亲王的样子,倒和朝堂上那群腐儒似的,看着温顺,实则骨子里都藏着掖着,半分锋芒都不敢露。”
“腐儒”二字,像一根利针,轻轻刺了李穆一下。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便敛了去,眼底掠过一丝涩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低低道:“皇兄……”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清的怅惘:“说起来,这几日夜里,总想起从前的日子。金戈铁马,号角连天,兄长你我并辔冲锋,身后是数万将士的呐喊。那时候总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可如今再回头看,那些坐在军帐里谋划的日夜,那些争来斗去的心思,竟好像黄粱一梦。”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茫然的痛苦:“臣弟时常想,当年……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如今想来,竟觉得荒唐。”
李昭平放下茶盏,没急着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肩头微微发颤,才缓缓开口,声音像秋日的流水,温和却有力量:“有些事,本就由不得人。被人蒙蔽,被一时的意气裹挟,一步踏出去,待到发觉,就再难回头。当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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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一滴温水,落进李穆积郁已久的心湖。他猛地红了眼眶,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哽咽。
片刻后,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他双手撑着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失声痛哭:“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皇……这些年,我夜夜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父皇失望的眼神……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事!”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我糊涂!搞得家不像家,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是我糊涂!当年只顾着争权夺利,识人不清,给你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留下了那么多啃噬国家的蛀虫!”
“你处置那些人,处置得对!是我糊涂,是我不配做李家的子孙!”
他说着,竟要挣扎着往地上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那些压在心头数年的罪孽。
“别这样。”李昭平见状,连忙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了。”
李穆却不肯罢休,泪水糊了满脸,哽咽着摇头:“过不去……怎么过得去?那些错,是我亲手犯下的,是我……”
“没有谁一辈子不犯错。”李昭平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时,“父皇在世时,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些年闭门思过,远离朝堂纷争,早已是在赎罪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况且……这不怪你。甚至,不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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