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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骨债:穷鬼镇
民国二十三年深秋,皖南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霉味,黏糊糊地裹着穷鬼镇。镇东张记粮仓的木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怪响,像极了老人临死前的喘息。
林婉儿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指尖还是冻得发僵。她跟在师父李承道身后,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粮仓外散落的谷壳——那谷壳上竟沾着几点暗褐色的痕迹,凑近了闻,是陈血混着泥土的腥气。
“师父,这地方……”赵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他素来胆壮,此刻却忍不住攥紧了腰间的桃木剑,剑穗上的红绳被雨打湿,沉甸甸地垂着。
李承道没说话,只是抬手推开了粮仓门。一股混杂着谷物霉味、腐气的冷风扑面而来,林婉儿猛地屏住呼吸,视线里瞬间闯进一具悬在梁上的尸体——是粮商张万财。
张万财穿着件浆洗得发亮的绸缎马褂,此刻却像块破布似的挂着,脚尖离地面足有二尺远,脚下散落着七枚生锈的铜钱,铜钱边缘还沾着黑褐色的污渍。他的头歪向一侧,脖颈处的勒痕紫得发黑,像条粗壮的毒蛇缠在那里,舌头微微吐出来,泛着青灰色。
“婉儿,去看看。”李承道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手里的罗盘指针正疯狂打转,铜制的盘面映着尸体的影子,竟显得有些扭曲。
林婉儿强压着喉咙里的恶心,慢慢走过去。她蹲下身时,注意到张万财的指甲缝里夹着一缕破棉絮,灰扑扑的,散发着和雨丝一样的霉味。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张万财的眼睛没闭上,空洞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是在看那七枚铜钱,又像是在看藏在暗处的什么东西。
“师父,勒痕有两道。”林婉儿伸手碰了碰尸体的脖颈,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一道是麻绳印,另一道……像是手指掐出来的。”
赵阳凑过来,刚想说话,突然“咚”的一声,粮仓角落里的一个粮仓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散落的谷物。林婉儿眼尖,瞥见谷堆里闪着点铜光,她走过去拨开谷物,竟是一枚刻着“李”字的铜纽扣,纽扣边缘沾着点淡黄色的粉末,凑近闻,有淡淡的硫磺味。
“这纽扣……”赵阳皱起眉,“不像是张万财的,他穿的马褂上,钉的都是银扣。”
就在这时,粮仓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镇长老王头带着几个镇民冲了进来。老王头穿着件藏青色的短褂,袖口沾着泥点,看到梁上的尸体,他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造孽啊……又是穷鬼索债……”
“王镇长,什么穷鬼索债?”李承道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老王头颤抖的手上。
老王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李道长,您是外乡人不知道。二十年前,咱们镇闹饥荒,有一家三口逃荒来,饿死在镇西破庙里。镇民怕晦气,没敢埋,最后……最后尸体被野狗啃了,就剩一件破棉袄和七枚铜钱。”他指了指地上的铜钱,脸色更白了,“打那以后,只要有人露富,或是得罪了‘穷鬼’,就会出事。前几年,镇西的刘老栓藏了私房钱,最后被铜钱噎死了;上个月,赵老根欠了粮,被粮袋压死了……张万财他……他三天前还在土地庙前撒铜钱,骂着要打发穷鬼,这就……”
林婉儿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小时候祖母说过的话,说她有个叔叔,当年就是逃荒去了皖南,再也没回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那里藏着半块玉佩,是祖母临终前给她的,说上面刻着叔叔的名字。
“王镇长,张万财死前,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李承道追问。
老王头想了想,摇着头:“没有啊,他前天还在镇口茶馆喝茶,骂骂咧咧说最近总做噩梦,梦见个穿破棉袄的黑影掐他脖子,说‘欠我的,得用命还’。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是财多了心慌,没成想……”
林婉儿突然看向尸体的手,那只手的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指着什么方向。她顺着手指看去,只见粮仓的后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黑痕,像是有人用沾了墨的手指划上去的,形状竟有点像个“七”字。
“师父,你看那里。”林婉儿指着黑痕。
李承道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黑痕,指尖沾了点黑色粉末。他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是染料,黑色的染料。”
就在这时,赵阳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张万财的脚边。众人看过去,只见那七枚铜钱不知何时翻了个面,朝上的一面竟都刻着小小的“债”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
“这……这是真的有鬼啊!”一个镇民尖叫起来,转身就往外跑,其他镇民也跟着骚动起来,纷纷往门口挤。
李承道抬手喝止:“大家别慌!这不是鬼,是人祸!”他指着梁上的绳结,“这是‘双回扣’绳结,只有懂绳索技巧的人才能打出来,鬼可不会这么麻烦。张万财是先被人掐晕,再伪装成上吊的!”
可镇民们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往外跑。老王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拉住李承道:“李道长,您可得救救我们镇啊!要是真有穷鬼索债,我们都得死!”
李承道看着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梁上的尸体,目光落在那枚“李”字铜纽扣上,若有所思。林婉儿注意到,师父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罗盘,罗盘的指针还在转,只是速度慢了些,像是在指向某个方向——镇西破庙的方向。
雨还没停,豆大的雨点砸在布庄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混着黑色染料,在地面拖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极了凝固的血。
林婉儿刚把粮仓里的铜纽扣收好,就听见镇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和李承道、赵阳赶到时,布庄王寡妇家的染坊已经围满了人,镇民们的脸在雨雾中显得惨白,嘴里不停念叨着“又死人了”“穷鬼真的来了”。
“让让,让让!”赵阳分开人群,林婉儿跟着师父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攥紧了衣角——染缸里的靛蓝色染料不知何时变成了墨黑色,像一潭浑浊的死水,王寡妇的尸体就浮在水面上,脸朝下,乌黑的头发散开,像水草一样漂着。
更骇人的是,王寡妇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布料早已腐烂,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棉絮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斑点,风一吹,散发出和张万财指甲缝里一样的霉味。
“是……是二十年前那个逃荒者的棉袄!”一个老人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棉袄的领口,“我记得这补丁!当时我还劝过大家把尸体埋了,可没人听……”
李承道蹲在染缸边,用一根树枝拨开王寡妇的尸体。她的脸露出来,双目圆睁,嘴角却诡异地上扬,像是在笑。脖颈处没有勒痕,可指甲缝里同样夹着一缕破棉絮,和张万财的一模一样。
“婉儿,看看棉袄口袋。”李承道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林婉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棉袄口袋,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东西——是七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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