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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被无声地合拢。门外,春末的风带着最后一丝暖意卷过檐角悬挂的金铎,发出几声空灵的轻响。临淄城中隐隐传来市肆的喧嚣与军吏催促战备的口令。一种混合着血腥、战争与宏大梦想的气味,伴随着离宫深处宴乐残留的靡靡余韵,在这春日的晴空下弥散开来。一场注定震动天下的风暴,已然在稷下学宫外的雪宫密室中,悍然拉开了序幕。
深秋。寒风如万把细密的钢针,裹挟着冰冷的沙砾和碎雪颗粒,在苍黄辽阔的燕地上空肆意呼啸。强劲的冷冽气流盘旋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无边无际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迫下来,连稀疏坚韧挺立的衰草也被吹得紧紧伏在地面,瑟瑟颤抖。这风穿透了行进中的齐军将士厚厚的皮甲和裹身的麻葛袍服,刀子般剐着露出的皮肤。
匡章伫立在御者的位置上,乘坐着他那辆坚固的战车。冷风吹得他铁甲泛着冷光,头盔上的红缨猎猎飞舞。他目光凝重,如同铁铸,越过自己麾下这支沉默行军的大军。这支由五都遴选的精锐甲士与征发北地郡县勇健乡民组成的庞大联军,车马辎重绵延数里。兵刃的寒光在这昏浊的天色下形成一片肃杀的银灰色洪流。车轮碾过冰冻僵硬的土地,发出沉闷滞涩的“咯吱……咯吱……”声响,节奏单调而冰冷,穿透刺耳的风声,叩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报——!”一骑斥候顶着风尘疾驰而来,马蹄踏过结着薄霜的地面,溅起细碎的雪粉和土块。骑士在匡章车驾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喷出大股白气:“禀将军!前方五十里即易水!对岸燕人壁垒……壁垒已开!只见一些老弱妇孺,携着……携着筐箪之物于河边聚集,守军……守军不见踪影!”
“什么?”匡章身旁的副将错愕出声,语气惊疑不定,“壁垒已开?守军遁逃?此中莫非有诈?”
“报——!前方六十里!文安邑!城头遍插草束!城门大开!邑宰亲自率当地三老携老牛及牺牲置于城外道旁!声称……声称迎候上国天军!”第二骑斥候几乎同时飞至,声音因剧烈喘息和寒冷而断续,却清晰地将诡异无比的讯息砸进每个人的耳中。
匡章铁铸般的面容未见丝毫松弛,瞳孔深处反倒掠过一丝更深沉的警觉。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如同涂满了蜜糖的毒饵!这完全悖逆常理的情形——“箪食壶浆”,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赤裸?他猛地攥紧了手中冰凉的青铜扶栏,指关节因用力而爆出青白。然而,没有箭雨!没有突袭!只有那些匍匐在路边、瑟瑟发抖、面容模糊的燕地民众和他们简陋的奉献。副将充满疑虑的目光和周围甲士惊疑不定的低语都在提醒着他:这诡异的平静背后,随时可能爆发出最致命的凶险。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尖锐、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寒风中断续传来:
“天兵来了……是齐国的天兵!”
“杀子之!杀了那个害人魔头!”
“替孩子他爹报仇啊!”
……
几匹驽马拖着一辆破旧的小车歪歪扭扭地闯到了大军侧翼。车上一个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妪涕泪纵横,伸出枯柴般的手指向蓟城的方向,嘶喊着模糊却饱含血泪的控诉:“天杀的……天兵老爷们……去……去蓟城!杀了那狼心狗肺的子之老贼!给我那死在河工上的儿子报仇啊!”她干瘪的脸颊抽搐着,浑浊的眼泪冻成冰珠挂在沟壑纵横的脸皮上。一个年轻的农家汉子站在车旁,搀扶着她,虽也满身风霜,眼中同样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和一种豁出去的、病态的兴奋与期待。几个破旧的、盛着些发黑干粮的粗粝筐箪被颤抖的双手费力地推送到最前排齐军士卒的脚下。箪中几个粗黑的麦饼裹挟着尘土,在寒风中散发出微弱的气息。
匡章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哭诉老妪扭曲的脸庞和旁边汉子眼中的血丝,再扫过那些简陋得近乎卑微的贡物。他清晰地看到,那汉子扶住老妪的粗糙指骨上,有几道新鲜开裂的血口,与陈旧的厚厚老茧交织。多年戎马生涯养成的直觉让他几乎能嗅到那伤口传来的、一丝属于绝望挣扎又抱着一线希望的微茫气息!就在这一刻,副将焦灼的目光、士卒们手中攥紧的戈矛、还有那老妪令人心碎的绝望哭嚎,如同无数道无形的绳索同时绞紧了他的心神。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铁锈和淡淡血腥的寒冷空气,肺部被冰火狠狠灼了一下!他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无论是诱敌深入的陷阱,还是孤注一掷的归顺,时间就是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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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匡章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狠厉,在寒风中撞得冰冷铁甲嗡嗡作响,“全军!不得扰民!不得擅取一粟一箪!即刻改道!取最近便路!疾趋蓟城!不得迁延!”
“喏!”
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向队伍前后飞驰而去。“不得扰民!不得擅取一粟一箪!”“疾趋蓟城!”的命令被层层迭起的声音覆盖,一层层传递下去。整个肃杀行进的大军骤然加速!车轮碾过冰冻的土地不再滞涩,发出急促连贯的“轰隆隆”闷响,仿佛大地深沉的喘息。冰冷的金属甲片摩擦撞击,如同无数蛇鳞刮过,汇成一种单调却极具穿透力的催命符。前排士兵的脚步踩在那些破旧筐箪之间,小心地绕过,泥泞的皮履溅起的冰冷泥点落在筐筐干粮边缘。队伍如一条被注入了狂暴意志的钢铁洪流,目标明确——直指那座浸泡在血与火中的古老都城!
蓟城。深秋的风掠过原野,吹上伤痕累累的城墙,呜咽声更烈。城头往日林立的黑色燕军旗帜荡然无存,光秃秃的旗杆在寒风中颤抖,仿佛被强风拔除的枯木桩子。城墙高大威严的影子在昏沉暮色中拖得很长,如同史前巨兽的遗骸。一道巨大的城门不知被何物撞击变形,此时正洞开着黑沉沉的口子。几段腐朽断裂的门栓碎片散落在门洞边的污泥里,无人理会。城楼上,守垛的士兵寥寥,稀稀拉拉的身影或倚或坐,如同被抽掉了骨架,麻木地看着城下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齐军甲光。巨大的投石机矗立在原地,冰冷的木臂僵直地指向天空,如同枯死的巨大怪树。
没有欢呼!没有预期的“箪食壶浆”。巨大的死寂笼罩着整座城池。一种比严冬寒风更刺骨的绝望与沉默,如同沉重的沼泽泥浆,从洞开的城门、从城头麻木守卫的肢体中、从城内那些紧闭得如同铁封般冰冷的街巷门窗缝隙里,无声地满溢出来。只有风声在空荡的城廓街道中肆虐穿梭,卷起零星的枯叶和碎布残片,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啸。
城内,王宫深处。相国子之不再冠戴庄重,发髻散乱。他紧握着出鞘青铜长剑,冰冷的剑锋反射着殿内黯淡摇曳的灯烛残光。脚步声杂乱地从殿门外逼近!宫门猛然被撞开的巨响撕裂了短暂的死寂!火光映照下,数名齐国锐卒的身影率先突入,沉重的盾牌撞击声和兵刃出鞘的刺耳锐响瞬间充斥殿堂!子之瞳孔猛地收缩,如同受困的野狼,手中长剑划出一道惨烈的白光,试图拼死一搏!
“噗!”一声闷响!一支从殿内高窗方向射来的劲弩快如闪电般没入了子之的肩胛!子之身体剧震,脚步踉跄向后歪倒,痛哼声尚未完全出口!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猛扑而上,沉重的矛杆狠狠扫在他的膝弯!子之扑跪在地,长剑脱手。他剧烈地挣扎着抬起头,带着满头满肩淋淋沥沥落下的汗珠与血污,目光越过身前齐军冰冷的甲胄,死死投向殿阶上方那最高处的阴影——那里,燕王姬哙瘫坐在巨大的、象征着权力的玄玉大座旁,眼神空洞涣散,仿佛魂魄早已被这连番巨变抽离了躯体,只剩下最后一层濒临碎裂的麻木外皮,包裹着无意义的残骸。两名脸色灰败的内侍筛糠般跪伏在王座阶下阴影里,身体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主辱臣死乎?社稷已倾乎?王——?!”子之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嘶哑嚎叫!不知是对姬哙,还是对自己,抑或是向这荒谬的天地发出的最终质问!他猛地挣起半边身体,染血的牙齿咬破了下唇,脸上每一寸肌肉都扭曲出刻骨的狂乱和不甘。
一道雪亮的剑光猝然闪过,挟带着凄厉的破空锐音!
“嚓!”
子之头颅飞起!血光冲天迸溅!刺目的鲜红狂喷而出,如同被撞破的猪胆。浓稠的血点带着温热的腥气,猛猛地溅到旁边瘫软的燕王哙那早已湿透、不知是汗是泪的苍白脸上!几点格外灼热的血滴,不偏不倚,正印在姬哙骤然圆睁、几欲迸裂的眼珠正中!
“呃……”一声短促而极其怪异的抽噎从姬哙喉咙深处挤出。他身体猛地一挺,仿佛瞬间被那股热烫腥咸的血点刺穿了最后一点麻木的残魂。无神的眼睛死死瞪住那近在咫尺、还在喷涌着鲜血的脖颈断茬和滚落一旁兀自大睁、饱含极致怨毒的子之头颅。瞳孔涣散,脸上的肌肉在一种极致扭曲的僵硬中彻底定格,身体缓缓地、沉重地向后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刻满鸟兽纹饰的巨大青铜灯柱棱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自脑后漫溢开,浸透了地面华美的厚毯。这位亲手将社稷付与暴佞、引发一切崩解的燕王,终于以最残酷的死亡形式为自己荒诞的抉择划下了冰冷的句点。
冲入殿内的齐军短暂一静。领队的小校挥手,几名士卒面无表情地将这两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拖向殿角,留下两道粗黑蜿蜒、混杂着浓稠血浆与灰土尘渣的血痕。
“五十天……”匡章站在殿门外冰凉的白玉阶上,看着殿内这一幕血色落幕,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他解下覆面的狰狞青铜兽面胄,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冰冷沉重从手中消失,却未能带走心头那骤然压上的、更加沉重万倍的石头。从齐境起兵到现在,仅仅五十个日夜!五十个日夜的疯狂行军与无声突破……胜利来得如此迅疾,如此诡异,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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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走向更高的宫阙露台。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刚刚卸胄后犹带汗渍的黑发。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在死寂中被“攻克”的城池。城外连绵不绝的齐军大营如同星火燎原,映照着这片死寂的废墟。火光闪烁处,整座巨大的蓟城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城中的主干道空空荡荡,宛如鬼域。偶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那些如同墓穴般的房屋深处一闪即灭。那无声而浓稠的压抑,如同实质的墨色浓雾,从城池的每一处破碎缝隙里沉重地漫溢出来。在极远处某些深巷残垣的角落,他似乎能感知到一种冰冷、刻骨、又无比凝实的注视——如同千百双幽灵的眼睛,穿透夜幕与喧嚣,死死盯住这巍峨的宫阙之巅!
血腥气和硝烟的余烬在深秋的寒夜里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冰凉刺心。远处城外的军鼓和暂时放松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脚下这死寂得如同坟场的内城惊心动魄。
北地的寒冬如同巨兽冰冷的爪子,猛地攫住了蓟城。天空不再是灰色的,而是一种浑浊黏稠的铅紫色,厚重低沉地压在城头的断木残垣上方,一丝天光也吝于洒下。风卷起地上厚重的灰烬和细小冰粒,形成一道道盘旋上升的迷蒙灰柱。雪,迟迟未降。空气干燥得能擦出火星,每一次风刮过耳廓都如同砂纸在狠狠地摩擦,留下灼痛的感觉。
最初那一段短暂得如同幻觉的“箪食壶浆”般的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薄冰,裂痕在无声中迅速扩大蔓延,最终在某个极限点轰然爆碎!
死寂的街巷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女人嚎哭!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尖啸。
“我的儿啊——!”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从半塌的土墙后踉跄冲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的额角深深凹陷进去,像被粗糙钝器狠狠砸扁的陶罐,乌黑的凝结血块混着灰白的脑浆残片粘在污黑的头发上。她颤抖枯槁的手指痉挛着想去抚摸那塌陷下去的恐怖伤口,却又不敢触碰,最终只死死箍住孩子软塌塌的身体,趔趄地扑倒在一堆散发着浓烈焦臭气的房屋灰烬上。她的哭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还我孩子……还我孩儿命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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