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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从半塌的土墙后踉跄冲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的额角深深凹陷进去,像被粗糙钝器狠狠砸扁的陶罐,乌黑的凝结血块混着灰白的脑浆残片粘在污黑的头发上。她颤抖枯槁的手指痉挛着想去抚摸那塌陷下去的恐怖伤口,却又不敢触碰,最终只死死箍住孩子软塌塌的身体,趔趄地扑倒在一堆散发着浓烈焦臭气的房屋灰烬上。她的哭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还我孩子……还我孩儿命来啊!”
死寂仅仅维持了一息。
“轰!”
附近几扇紧闭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一群齐军甲士跌撞而出。他们眼中布满贪婪、暴戾的血丝,沉重的皮靴带起纷扬的灰烬。酒气、汗味和一种刚刚挥洒过暴力的狂热气息从他们身上弥散开来。其中一个衣甲歪斜、面容浮肿的军官,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刚从某家屋里强行抢来的小小鎏金铜酒爵,另一只手正不耐烦地把几只刚刚从一位绝望老者手中扯下来的灰扑扑玉镯往袖管里塞,那镯子边缘尚带着些暗红血痕。老者被粗暴地推搡开,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泥灰堆里。
“呸!穷鬼!”军官将那只古拙的铜酒爵凑到眼前看了看,似乎嫌那上面的錾刻兽纹不够精美,随手就像丢弃一块破瓦片,反手重重摔在地上!黄澄澄的金属撞击冰冷的石板,“铛啷啷”一阵令人心悸的脆响,滚出去老远,停在那个扑在灰烬上恸哭妇人脚边,沾满尘土。
“聒噪!”旁边一个脸颊上有一道新结痂刀伤的士兵醉醺醺地扬起手中染血的长戈,狞笑着指向那哭嚎的妇人,“再嚎?再嚎让这玩意儿跟你儿子作伴去!嘿嘿嘿……”
他的话如同一根点燃引信的火星。妇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哭嚎骤然变调!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染血的戈尖,瞳孔深处最后一点亮光瞬间熄灭,仿佛瞬间被某种恐怖的东西攫住、石化!脸上冻结的表情混杂着极致的悲痛、绝望和一丝即将爆发的骇人疯狂!
就在这一刻——
“呜——!”一道尖锐撕裂空气的利啸猛然从妇人身后的断墙缺口方向传来!
“噗!”
一道灰影电射而至!那是一只燕地最为常见的、用于猎杀狼狐的、最为粗陋简陋的铁头猎叉!它挟裹着风雷般的恨意和一股无法形容的、积压到极限的怨毒,狠狠凿进了那狞笑士兵刚刚扭过来一半的脸颊!
士兵半声惨嚎被铁叉硬生生钉死在喉管里!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戈脱手飞出,“哐啷”砸在旁边一块半焦的梁木上!他身体在泥灰中疯狂扭动,双手徒劳地抓向穿透颊骨、从另一边颧下穿出的染血叉尖,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了的风箱般的声音,血沫夹杂着碎齿不断从叉杆缝隙里涌出。
“杀贼!”
“跟这些豺狗拼了!”
数声沙哑到撕裂般的咆哮从断墙后、从燃烧过的半塌房梁柱下、从废墟深暗的角落中同时爆发!如同被堤坝阻挡许久的血海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无数燕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如同地狱裂缝里钻出的复仇冤魂!他们裹着破败的皮袍、粗麻烂絮,手中攥着锈迹斑斑的柴刀、豁口的菜刀、烧黑的房梁碎片、粗大尖锐的磨尖门闩……如同黑压压溃堤的腐臭潮水,悍不畏死地向街巷中央那队陷入片刻混乱的齐兵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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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结阵!快结阵!”齐军军官酒瞬间吓醒了,声嘶力竭地狂吼!但混乱已经形成。一柄锈蚀的柴刀带着千钧的恨意狠狠劈在另一个正弯腰去抢掠瓦罐的士兵肩颈连接处!砍进去极深,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士兵只哼了半声便软倒下去。同时,一块尖锐沉重的石磨盘碎片被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抡起,狠狠砸中了军官试图拔剑的手臂!“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军官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弯曲!他剧痛惨号着滚倒在地。混乱中,几支临时组织起来的短矛狠狠捅刺过来!几名齐军倒下。但更多的人被点燃了原始的杀戮暴虐!
“反了!”
“屠了这群贱狗!”士兵们的眼睛瞬间被惊恐到极致后爆发的残暴彻底染红!他们吼叫着,挺起戈矛,组成松散却更为凶狠的反击锋线,狂乱地穿刺、劈砍!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肉碎裂声霎时塞满了整条狭窄的巷弄!
血!炽热粘稠的、暗红发黑的鲜血!不分燕人还是齐军,在瞬间狂暴的撞击中泼洒出来!喷溅在残存的土墙上,染红了半焦的梁柱,浸透了地面吸饱了血后变得粘稠湿滑的灰色灰烬!断肢横飞!头颅砸在地面滚入焦黑的灰坑!巷子瞬间化作狭窄的修罗血池!刚刚那个抱着孩子尸体的妇人,不知何时竟挣扎站起,趁一个齐军士兵将长戈刺入身边老人胸膛的刹那,她野兽般用指甲抓出士兵一只眼球!随即被旁边的齐军士兵一刀剖开了小腹,红白之物淌满一地!她倒下去时,身体还死死压在了死去孩子的身上。那个抡起磨盘碎石的少年,身体被一支齐军的矛贯穿挑高,口中血沫狂涌,手中的半截石片无力滑落。生命如同燃烧最后血火的灯油,在惨烈到近乎无意义的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中,猛烈而廉价地喷薄、飞溅、消失!
“噗!”
匡章狠狠一脚踩在脚下湿滑冰冷的血泊和泥灰混合物里,溅起点点血水。他带着一队亲卫冲入巷口,眼前便是这炼狱般的景象。冲天的血腥味、脏器的腥臊气和混乱的喊杀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一挥手!身后亲兵强弓劲弩立刻排开,冰冷的箭簇指向巷中几乎纠缠在一起的混战人群。
“杀!”匡章眼中冰封万里,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蕴含着绝对冰冷的意志。
嗖嗖嗖!弓弦密集震颤!强劲的箭雨无差别地覆盖向狭窄巷子深处还在激烈搏杀的双方!人体被洞穿的“噗嗤”声接连不断!密集的哀嚎陡然爆发又迅速低落!仅仅数息,巷中所有站着的、挪动的身影都被这阵金属风暴撕碎、放倒。唯余一片死寂和满地狼藉扭曲、还在微微抽动的残破躯体。血水汩汩流动,汇聚在低洼处,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血洼,倒映着铅紫色天空扭曲的倒影。
匡章甚至没有再看脚下这片刚由他亲手制造的、更为彻底的死亡地狱第二眼。他冰冷布满血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边的废墟,厉声下令:“传令!敢有骚动者,屠尽一巷!再有聚众反抗者!屠尽一里!”声音带着嗜血的寒意,穿过冰冷的空气。他的脚抬起,从一具还穿着齐国破旧军服的少年尸体扭曲的脸上踏过,沉重的皮履后跟在凹陷的眼眶旁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色印记。
亲卫领命而去,嘶哑的呼喝和急促的马蹄声向四面飞散。
然而,命令终究迟了。这场突然爆发于市井角落的疯狂血斗,如同燎原的野火飞点。当齐军屠尽一巷的吼声在废墟间传递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时,反抗的烈焰反而如同被浇了滚油!从城西残破的市集,到城南几乎被夷为平地的贫民居所,再到北区那些被洗劫一空、门楣焦黑的世家大族深巷暗宅之内——愤怒、绝望和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之火,在铅灰色的夜幕降临之前,以数倍于前的猛烈势头,点燃了整个蓟城!一处火头刚被残暴压制,另一处更炽烈凶险的火光便在不远处另一条深巷幽影的缝隙中、某座半塌地窖的暗黑洞口深处猝然燃起!
大火终于失控地蔓延开来。烧焦的木梁带着噼啪燃烧的爆裂火星轰然倒塌!浓黑的烟柱如无数狰狞的巨蟒,扭动着钻入那铅紫色的、厚重的穹窿之下,将整个蓟城涂抹上末日降临般的色彩!杀红眼后疯狂报复的齐军士兵与裹挟着刻骨仇恨发动无差别袭击的燕地男女,在狭窄的街巷里,在燃烧的门楼上,在焦黑的断壁间……展开着最疯狂、最血腥的死斗!燕都蓟城,这座曾经巍峨的北方巨城,这座齐军五十日神速兵锋下的“胜果”,此刻真正化为一片沸腾燃烧的焦灼血海!残垣断壁如同无数断裂的獠牙,直指阴霾密布的长空。
临淄王宫。雕龙砌凤的暖阁之内兽炭温暖如春,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龙涎香气。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这里的宁静。一名甲胄染着风尘的军情信使几乎是膝行而进,将两卷密封完好的铜管高高捧过头顶,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刚从地狱边缘挣脱的恐惧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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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急报!燕地生变!蓟城大乱!”
正在欣赏美姬歌舞、手中玉杯微晃的田辟强,脸上的怡然自得瞬间凝固如冰雕!他猛地推开怀中美姬!玉杯落地,琼浆与碎片飞溅一地!暖阁内歌舞丝竹戛然而止,所有乐师舞姬都僵在原地,惊恐地俯首屏息。田辟强几乎是从王座上弹起,一步冲到信使面前,劈手夺过铜管!颤抖着的手指抠开蜡封,展开里面染着烽烟汗渍的细帛军报!
“……‘燕地反复无常,刁民遍地作乱!’……‘士卒疲于奔命,巷战昼夜不休!’……‘粮道屡遭袭扰!’……‘更有恶吏刁民竟将我义师之迁燕重器,当街砸毁于道!将我军存粮付之一炬!毁我宗庙祭台!骂声不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田辟强的瞳孔上!他眼珠急速转动,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刚愎自信的面容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怒和暴戾瞬间扭曲!
“放肆!”帛书被狠狠掼摔在猩红的地毯上!田辟强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刁民!恶贼!岂有此理!”他狂怒地在暖阁内暴走,兽炭火盆被他盛怒一脚踹翻,滚烫的炭火在厚毯上嘶嘶作响,升起一缕刺鼻的白烟!“传田忌!立刻给寡人增兵!再派大军!寡人要踏平那燕地!屠尽那些反复无常的贼子!一个不留!”声如炸雷,震得暖阁梁上尘埃簌簌而下。
“王上息怒!息怒啊!”丞相田婴几乎是扑跪到田辟强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袍摆!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再增兵!已深陷泥沼!齐军孤悬千里,补给线被重重截断!如今已是内焦外困!此时再发兵,是……是自取……”
他的话未说完,外面陡然传来更急促、更加尖锐的通报声,瞬间压过了田辟强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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